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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基·黑利的抉择时刻

作者:蒂姆·阿尔伯塔(Tim Alberta)   来源:法意读书  已有 514人浏览 字体放大  字体缩小

译者:李曼昀、raDaskr

法意导言

本文《妮基-黑利》作者蒂姆-阿尔伯塔(Tim Alberta)是美国政治网站(Politico)的首席政治记者,在美国享有盛誉。本文从特朗普败选后对黑利的采访作为切入点,花费了大量精力采访了黑利本人及她人生各个阶段所接触的代表人物,将他们的只言片语缀连成串,全面完整勾勒出了黑利的个人形象。黑利是印度移民的后裔,在她从政初期是共和党里的异类,但是她靠着过人的魅力和极高的政治天赋和敏感性,长袖善舞,短短十多年的时间从一名默默无闻的会计师一跃成为美国政坛冉冉升起的新星,她的故事本身便具有传奇性。而当黑利进入特朗普的决策圈中,她试图在特朗普和建制派间左右逢源,在特朗普的提携下她得以身居高位,可是特朗普的乖张行为她也心存不满。2021年1月,暴民冲进白宫,黑利所保持的脆弱的平衡最终被打破。和特朗普翻脸后,黑利2024年的总统梦还能否持续?作为非典型共和党人,她的崛起是否代表共和党新的发展方向?本文做了深度的解析。

去年年底,妮基黑利(Nikki Haley)有个朋友遇到了大麻烦。他不但丢了工作,还要被赶出家门。小人不断给他出馊主意,他满脑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黑利出于担心给他打了个电话:“我想确保你没事,你不光是我的总统,也是我的朋友。”

I. 打脸

黑利打电话时,她的那个朋友——唐纳德·特朗普——一直在拒绝承认自己在大选落败这一明显的事实。他反而质疑坚持大选结果的政府机构的合法性,沉迷于各种离奇的阴谋论,进而颠覆了本国244年之久的民主规矩。那些能在公开场合对这些议题进行辩论从而对共和党选民产生反作用的共和党领导人在此时却并没有挺身而出。黑利和他们一样保持了沉默。

过去的四年中,黑利自从南卡罗来纳州州长被调任美国驻联合国代表以来,她一直以独有的机敏,灵活的身段在特朗普时代长袖善舞,在他的共和党金主和总统及其支持者间应对自如。她能直接跟特朗普说上话,同时又不让他知晓她对其的直率批评,在公开场合她又能替特朗普解围。在他2018年辞职的时候,纽约时报社论版称赞了黑利,认为她是“特朗普政府里绝无仅有的能全身而退的成员”。

12月的第二周,黑利跟我说了这通电话的内容。我们坐在Kiawah Island俱乐部的客厅里,背后是高达15英尺闪耀着灯光的圣诞树。这个地方位于两片高尔夫球场和大西洋之间,是黑利辞职后的栖身之所。我和黑利谈到了她的未来,谈到了当时即将卸任的总统的滑稽动作会怎样影响到她2024年竞选总统的计划。我知道黑利不相信特朗普提的阴谋论,所以我问黑利她有没有试图提醒总统——选举实际没有被操纵,法律层面上他就是输了这次大选。

“没有,”她回答。“当他谈论这件事时,我没发声。

自2017年1月20日以来,外界便认为共和党不愿和总统发生冲突——而且在很多情况下,他们让总统随心所欲。黑利当州长的时候曾顶着巨大的压力宣布不在州议会升起邦联旗,因而有人觉得她能向特朗普直言进谏。可她自己也承认,针对威胁美国生活稳定的骗局,她也不敢挑战他,即便是私下也不敢。

为什么不?

“我了解总统。我从内心深处了解他的真实想法。他觉得自己受了冤屈。”黑利告诉我,“这不是他编造的。”

但是特朗普就是在编造事实。迄今为止,整个选举过程中没有发现任何重大的选举舞弊行为。总统法律团队发起的官司已败诉55宗,仅赢了1宗。全美50个州均已确认选举结果,并向选举人团派出了代表。这事不管从政治层面、法律层面和宪法层面都已经确定了特朗普败选——他还是不断煽动民众对法官和选委会工作人员的仇恨,要美国人民自己决定这些事务。

她反驳说,还有个案子还没定谳·这是由德克萨斯州检察长提起的诉讼,获得了100多名共和党国会议员的支持。这个案子会让多达数千万张选票无效。法院在特朗普下台前必须受理此案。她说:“这一切要结束了。到目前为止,特朗普还没在法庭上证明这点。若局势还按这样的趋势发展,他知道拜登将担任总统。”

且不论德州的诉讼是一个纯粹的噱头,更别说在我们谈话的几小时后,这个诉讼被特朗普自己任命的最高法官驳回不予受理,谈话里更为引人注目的是黑利所持的基本立场:因为特朗普认为自己被骗了,所以他有理由不受节制地发表言论,任性而为。我对她说:“你让美国总统告诉所有人,他被骗了,投票系统腐败,我们生活在一个香蕉共和国(banana republic),深层政府已经操纵了这次选举让他败选。这样的话不危险吗?”

“他相信他所说的。”她微笑道。

黑利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像许多共和党人一样,她曾预计特朗普要么实现连任,在确定的时间点下台;要么一败涂地,他的政治生涯就此终结。可特朗普的实际境遇处于两者之间,他在三个重要的摇摆州都只输了不超过1%的选票,这直接把他逼疯了,由此给整个共和党系统造成的瘫痪显而易见,但是黑利是一个特例。她知道自己无法与总统正面对抗,可她给自己找的理由太苍白无力,外界甚至会质疑她本人的判断。这像是给黑利的考验,在国家紧急关头证明自己的机会,她失败了。

黑利说:“你根本没法说服他认清自己在法律层面输掉大选这个事实。他身边有个很大的圈子,他得为此负责。”

“他真的对此负责吗?”我问。

“他相信。”她回答。

黑利只能看着特朗普的律师“对他造成伤害”。但是他不需要对他的行为负责。当我对她施压·她为什么不能正面回答总统是否在负责任这个基本问题时?·哈利打断了我,她透过窗户指向一个翠绿色的果岭。

“这就像你跟我说草是蓝色的,而且你深信不疑。因为你是色盲,你相信你的所见,别人能说你不符责任吗?”她说。

“但是就职前发过誓,”我对她的类比表示怀疑。“他可是总统。”

“他相信他正按照誓言行事,”她回击道, “如果他在欺骗,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但是,怎么解释总统不断在宣扬一整套已被证伪的谎言?那不是在骗人?

“他需要真相。可他听得到真相了吗?”黑利告诉我。

“我认为他周围的那些人没告诉他真相。”

黑利这话说得有道理。总统周围的都是最坏的奉承小人。但是黑利呢?她本应比马克·梅多斯(Mark Meadows)或鲁迪·朱利安尼(Rudy Giuliani)或迈克尔·弗林(Michael Flynn)更明事理。她为什么不去告诉特朗普真相?

她从未就此做过任何解释。她只是向我再三保证,在我就事情演变向她发出警告时,她跟我说一切都不会有问题。她的朋友不会做任何疯狂的事情。

黑利在提及德州的诉讼时说:“如果此案搁浅,他会按步调交班。”

这部分他说错了。几周后,特朗普站在成千上万的支持者面前,敦促他们向国会山进军:“我们必须制止这次偷窃……”

“当下她迷失了自我”

黑利于2018年秋天走出白宫时,认为自己最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她不再会看到有关总统推文的简报。不再与行政官员短兵相接。不必再担心特朗普会破坏她的职业生涯。黑利在纽约任职了22个月后,她回到了她心爱的南卡罗来纳州。那里她有了一条大船和一栋豪宅,还有20万美元一次的演讲费,黑利清点着自己的胜果。加入特朗普政府曾是场巨大的赌博,她赢得盆满钵满——她不但能从特朗普政府里出淤泥而不染,而且外界看来她显得更聪明,地位也更加稳固。她得到了罕有的外交政策的历练,把握住了决策圈内成年人的角色,同时在金主和选民中她也树立起自己的形象。她的政治前途不但毫发未伤,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但是,浮士德式的交易你永远不知道何时到期。黑利从同意为特朗普工作的那一刻起就清楚自己将永远无法摆脱他的阴影。当特朗普竞选总统时,黑利曾经毫不留情地嘲笑过他。她也很清楚她自己曾经受到的伤害——从看着她的移民家庭被嘲讽,到被同州的议员成为“脏货”(raghead),再到将9名惨被白人至上主义者杀害的黑人教区居民葬于查尔斯顿的教堂内——随时会被自己身边的总统提起。

南卡罗来纳州的共和党资深战略家奇普·费尔克尔(Chip Felkel)说:“黑利和其他所有投靠特朗普阵营的共和党人一样,一旦你沾上了狗屎就永远无法摆脱他。人们不会忘记。”

自去年秋天以来,我花了将近六个小时和黑利进行录音交流,还与约70名认识她的人交谈:

这些人中包括她的朋友、同事、金主、下属、前同事。从这些对话中,有两点很清楚。首先,妮基·黑利(Nikki Haley)打算竞选2024年的总统。其次,她不知道届时会以哪个妮基·黑利的形象参选。她能靠着惊人的适应力和敏锐的观察力适应特朗普主导的黑暗的党内现实吗?还是她挺身而出抨击特朗普,对仇外情绪零容忍?亦或是黑利拒绝选边,相信她能让所有人满意呢?

像她这样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漂亮履历的人,若没有出色的天赋怎么可能在12年的时间内从一名家庭会计师一跃成为美国驻联合国代表呢。黑利非常聪明。她有着敏锐的时机意识,这使她经常(说一直有些夸张)走运。她总能娓娓道来,总能讲个引人入胜的轶事,还能知道每个人想听的内容。她热情的外表和平易近人的态度掩饰了她没有那么强竞争力的履历。

当然她也不是无懈可击。我反复听到旁人说道,黑利的天赋掩盖了她缺乏核心理念和战术思考能力的弱点。我听说过,并且目睹了她和善的面具下潜藏着好斗的冲动。她在南卡罗来纳州里勃然大怒和过河拆桥的决定已经尽人皆知,她要求下属对她忠诚,可她自己却见风使舵,因而在黑利的政治道路上她交的盟友和树立的敌人数量一样多。

“妮基她受自己本能驱使。当她去拉票或在特定场景下,很多时候她有感而发时,那个瞬间她会被感情所左右,那个片刻她会迷失,” 罗布·戈德弗雷(Rob Godfrey)曾做了她6年的发言人,现在两人已分道扬镳, “靠着她过人的天赋,她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使者。但是她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

当谈到黑利与特朗普的关系时,这一点尤其重要。她对那个人的厌恶绝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她成为总统的野心也昭然若揭。在过去的五年中,她竭力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这一点她做得同党的其他成员都要好。她曾经对特朗普的尖刻批评从未反噬她,面对特朗普公开的恶行她也保持着缄默。

可脚踩两只船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黑利所说的一切都将接受那些质疑她真实性的人的审查,包括但不限于共和党官员、民主党官员、福克斯新闻黄金档名嘴、主流媒体和某位美国前总统。近几个月来,这给黑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不能抛弃特朗普。这就是为什么当我在12月中旬“审问”她时,她露出那不屑笑容的原因。即便这个男人正在策划针对美国政府政变,她依旧展现出坚定的忠诚。

尽管如此,即使在那些时刻,我仍感觉到她的姿态还是摇摆的。黑利的世界观可能还需要雕琢,信念还不坚定。但是她身上显然还有人性。她对特朗普的所作所为不是无动于衷,也没有像许多共和党人一样熟视无睹。黑利是印度裔移民的女儿,她经常谈到这点要相信这个国家,向他们证明“来到美国是他们做出的最好的决定。”在征服了南卡罗来纳州顽固的政治世界之后,她曾经感到胆怯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特朗普种族主义、白人至上的威胁是必须从共和党中驱逐的恶魔。但是自从加入政府以来,即使很难做到,黑利还是回避了这种道德标准。这是她不断感到紧张的原因,这是场自己良心和政治算计的拉锯战。

许多黑利的同事一直预测,这种紧张关系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她与前任总统的决裂。始终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是:两人一旦决裂——尤其是黑利被反击后她会如何回应?她会顶住压力,决定顺从自己的信仰和对特朗普和党的真实态度,走更加艰难更不平坦的竞选道路?还是她会因为极右翼的吓人架势而退缩,选择为了提高自己当选的概率而同流合污?

1月6日这个问题的谜底开始揭晓。

我们会谈后的三个半星期,叛乱分子爬上了美国国会大厦的墙壁,包围了众议院和参议院,并要刺杀高级政府官员。总统几乎放任这次行动,当他呼吁收手时为时已晚。五名美国人死亡,其中包括国会警官布莱恩·西科尼克(Brian Sicknick)。

第二天,黑利飞往佛罗里达州,在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冬季会议上发表了备受期待的主题演讲,她需要作出决定。她可以继续在MAGA叛乱组织和共和党建制派间骑墙,在呼吁更广泛的团结的基础上,对特朗普作温和的斥责,这样做足以满足建制派的要求,同时又不会疏远“红胡子”选民。

或者她可以鼓起勇气。

“特朗普总统的话不都是恰当的。他在夏洛茨维尔说的话就不合适,我当时告诉过他,”黑利对共和党群众说道,下面都是特朗普的支持者,“他昨天说的话极为不妥。”

然后,她补充说:“不仅仅是他说过的话。自大选之日起,他的所为将会受到历史严厉的审判。”

黑利如何看待特朗普的支持者:

“今天早上我和这个女人聊天,她说:‘你知道冲进国会山的人中有很多Antifa。如果他们把印有MAGA(让美国更伟大)的帽子反戴,这表明他们是Antifa。’这是一位有教养的,聪明的,长期支持共和党的女士。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他们被所有人骗了。”

对此持怀疑态度的人看来,黑利似乎已经做了政治上应做的事情,抛弃特朗普以讨好党内精英。“她在南卡罗来纳州就这样做过,而且行之有效,因为这是发自她内心的。如果她听从了幕僚或者他人的建议,这办法可就行不通。”曾担任特朗普白宫顾问,现仍是前副总统迈克·彭斯(Mike Pence)的高级顾问的凯莉安·康威(Kellyanne Conway)说。“令我感到惊讶的是,那些不靠就有权贵支持当选州长的人还以为她得依靠这些人才成为总统。”

没错:黑利确实想当总统。她告诉我她还没下决定。但是,她已经获得了包括民调专家琼恩·勒纳(Jon Lerner)和顾问尼克·艾尔斯(Nick Ayers)在内的党内高级战略家的支持,这些人计划让她成为美国首位女总统。她曾利用非营利组织筹集资金,最近还成立了一个政治行动委员会来加强自己的活动。她发表了一次演讲,这是她特朗普时代的日常活动的延续。尽管距离正式宣布参选尚有两年时间,但黑利竞选总统的前期准备运动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

并且如果黑利想跟特朗普保持距离,她完全有更安全的选择。她可以仅针对1月6日事件本身进行抨击,就像其他共和党领袖一样。可黑利并未言止于此。显然她的话会立刻损害她和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的关系,这也背离了她所谓缓慢但稳健地团结共和党的理论。

这是令人鼓舞的,也令人深感烦恼。黑利得说共和党中央成员不高兴听到的话。针对入侵国会山,她说了许多共和党人都知道的真话。这个真话能拯救数以万计的生命,能让国家免于遭受可怕的磨难。

将她在共和党全国大会上的发言与几周前她对我说的话进行比较,很明显,黑利心中的两面正在交锋中。几天后,我跳上飞往南卡罗来纳州的航班,准备接受冲击。

“我感到恶心。”

从个人角度讲,我不会谈论查尔斯顿的悲剧。”黑利平静地叙述着。

1月12日星期二阴沉的时候,我们回到了Kiawah岛,回到了那个优雅的乡村俱乐部。这次房间更黑了。圣诞树不见了,黑利嘴角上的微笑也消失了。

她回忆起2017年白人至上主义者的致命集会以及总统对他们的支持:“但是当夏洛茨维尔(事件)发生时,我非常激动。我知道会有坏事发生。”

然后我打电话给[特朗普],我说:‘您得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分量,并且你说的内容和别人理解会大相径庭。您必须了解人们听到这样的话后会受到伤害。’

“他说,‘妮基,妮基。这不是查尔斯顿,这不是查尔斯顿,”黑利回忆道。“我说,‘我不是说这是查尔斯顿。我是说我知道某些人会听到您的话并且会有这样的反应,因此您说话必须得谨慎。”

她吸了口气。她说:“之后,我正在6日早上看电视,我看到小特朗普到了那里。”她引用总统儿子号召发起反共和党领导人行动的呼吁,闭上了眼睛,仿佛再回想当时的情景。“然后我听到总统在那里站起来,突然离开,留了彭斯一个人在那里。那时我情绪真的很激动,直接关了电视。后来琼恩[勒纳]给我发了一些短信,然后我说,‘我不能。我看不下去了。我看不下去了,因为我有同感。有人听到了这样的话后,坏事就会发生。”

我问黑利自1月6日以来她有没有与特朗普对话。她摇了摇头。

“我说生气已经是算用词轻的了。”黑利倾身向前。“迈克全心忠于那个人而已。他是那个男人的好朋友。……我对他与迈克·彭斯的忠诚和友谊感到失望,没想到他会这样对待迈克。我感到恶心。”当时,国会正在发起第二次弹劾。特朗普内阁甚至施加压力,要求启用《第二十五条修正案》,将特朗普免职。黑利转了转眼珠。

“我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我认为弹劾本身是浪费时间。”

因此,我问,总统应该如何承担责任?“我认为他将变得越来越孤立,”黑利说,“我认为他的生意也会受到了影响。我认为他已经失去了本将拥有的任何政治能力。我认为他失去了社交媒体,这对他来说就是一切。我的意思是,我认为他已经失去了能让他继续前进的实力。”

我提醒她,特朗普以前已经被判过“死刑”;可他背后总有庞大的支持者。我还提醒她,弹劾和定罪的要求是,他将被禁止再次担任联邦政府职务。

“他不可能再竞选联邦公职,”黑利说。

但是,如果他这样做呢?或者至少,如果他在接下来的四年里威胁要这么做怎么办?共和党能在特朗普的影响下愈合伤口吗?

“他会失势的,”她毫不犹豫地说。“我认为他不能。他已经完蛋了。”

这是我在1月6日之后从任何共和党人那里得到的最确定的消息。

她说:“我们需要承认他让我们失望了。他走了一条不该走的路,我们不应该跟着他,也不应该听他的话。而且我们再也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但是,普通的基层共和党人有同样的感觉吗?我告诉黑利最近与我分享的民意调查结果显示,特朗普在深红地区的支持率并未下降。

她说:“听着,当我走上共和党全国大会讲台,我是没打算这席话能有太大的反响。我知道人们有多喜欢唐纳德·特朗普。我知道。我能感觉到,不管是在大会还是在社交媒体,还是与金主交谈,我都可以告诉您他们对特朗普的支持非常坚定。他的支持者不会一下树倒猢狲散。”

她补充说:“我也不认为共和党会回到唐纳德·特朗普当选前的样子。我认为这也不应该。我认为我们需要做的是扬弃特朗普给我们留下的遗产,然后回归到一个我们可以成为好的,有价值的,有效的党派。但同时,它比政党的意义更大。我希望我们的国家能够团结起来,弄清楚我们如何伤害了国家。”

但我问黑利,在没有任何人对从11月4日至1月6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负责的情况下,美国如何能“聚在一起”。她是否后悔没有抓住机会让特朗普屈服?她后悔没有第一时间公开发表意见吗?她是否后悔嘲笑了我的问题,即这场大规模欺诈运动可能被证明有多危险?

“当时,我认为这并不危险,”黑利说。“我认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在他手下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的意思是,他可能一直很勇敢。也可能已经迟钝了。但他一直关心着国家。……我仍然坚持。我认为我们不应该为我们为之奋斗的政策和他四年来所做的事情道歉。自大选以来,”她顿了下, “我的意思是,我对他发生的事深感不安。”

黑利在两个小时的谈话过程中重复了这些情绪:“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像这样。我好像不认识他了。与我共事的人不是选举以来我一直观察的人。”

黑利真的会为特朗普破坏民主程序的所为感到惊讶吗?要知道他过去四年都在发明所为大规模投票舞弊的词汇。如果回答是肯定的,就像她坚持的那般,那黑利的洞察力将会遭到根本的质疑。如果她如此严重地误判了特朗普(她有足够的机会近距离了解特朗普的习惯和处理问题的方式),你怎么能相信她能跟弗拉基米尔·普京这样的人打交道?

黑利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我要告诉你的是,从我进入州议会的第一秒钟到我担任州长期间,再到我在联合国所做的一切,你都能看到我的领导力。

我的领导力毋庸置疑。…我不会道歉,”她说。“那可不糟糕。这就像坐在那里看着某个人,他们知道你与你的关系,知道他的优点,在敬畏中看着某人走向崩溃,‘这怎么发生的?’”

在听黑利的声音时,我脑海里总是想,或许未来某一天,人们会看着她崩溃。他们可能会问同样的问题:“这是怎么了?”

如果那一天到来,答案将取决于一个简单的事实:她仍在尝试两面讨好。为特朗普洗白说他只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而非四年来破坏我们的议事准则,这是在拒绝承认他对党和国家犯有的任何过失责任。但是要指出,成千上万的人跟随他陷入了社会和政治暴力的死胡同,我们必须承认有些地方出了问题·1月6日之前出现了问题,2016年之前也有错误。

这场矛盾其实和特朗普无关,其根本冲突源于妮基·黑利的自身。这是她想成为的那个人与她认为自己应该成为的那个人之间的对决。

II. 局外人

阿吉特·辛格·兰德哈瓦(Ajit Singh Randhawa)和拉杰·考尔·兰德哈瓦(Raj Kaur Randhawa)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他们俩都来自印度的旁遮普邦,都是锡克教徒。阿吉特有生物学硕士学位,而拉杰是少有能完成法学院学业的印度女性。为了能让阿吉特攻读博士,这对新婚夫妇于1960年代移居温哥华。毕业后,阿吉特在南卡罗来纳州的丹麦地区找到了工作,在拥有历史悠久的黑人学校佛尔西斯学院(Voorhees College)任教。拉杰并不向往美利坚。尽管如此,兰德哈瓦夫妇于1969年在美国的首都哥伦比亚特区碰面,并定居于2500名人口的班贝格(Bamberg)。他们租下了一套小房子,当地的房东并不欢迎黑人客人。

长期以来,班贝格的黑人家庭和白人家庭之间泾渭分明,但是在兰德哈瓦夫妇到来前,小镇里没人碰到过棕色皮肤的人。他们很难适应这个小镇的氛围。拉杰穿着传统的莎丽和额头戴着装饰。阿吉特去哪儿都戴头巾。1972年尼姆拉塔·妮基·兰德拉瓦(Nimrata Nikki Randhawa)出生时(是的,她的出生证明上就有“妮基”的字样),小镇里已经能逐渐适应他们家的存在。

“由于头巾之类的事,小镇里到处传着流言蜚语”六十多岁的白人妇女辛迪·基尔格斯(Cindy Kilgus)回忆道,她和兰德哈瓦家是朋友, “小镇人花了短时间接受他们。但是一旦他们过了这道坎·“她顿了下·”每个人都觉得这很新鲜,所有人都爱上了他们。他们成为这个社区里重要的一份子。”

黑利谈到她的童年:

“环境的确有点孤立,因为当我的朋友们都开始吃意大利面和芝士汉堡时,我不得不还得和妈妈一起吃印度菜。”

成长中总有烦恼。黑利告诉我,她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她没感觉到自己和旁人不同。她的童年故事仍然使她充满活力。老师如何在感恩节选美大赛中让她表演风中奇缘片段。她的黑人和白人同学如何要求她在游戏时选边。

她如何被取消班贝格选美小姐比赛的资格,因为这个奖项只颁给白人和黑人优胜者。(最后一个故事已经成为流传广泛的闲言碎语,和我交谈的当地人对这个故事产生过异议。“直到今天,举办选美比赛的女士们仍然说这从未发生过,”班贝格市市长南希·福斯特(Nancy Foster)说,她和黑利的家庭熟识已久。)

她印象最深的是小女孩时代她和父亲一起开车去哥伦比亚特区,车停在了路边的水果摊。当他用袋装农产品时,不耐烦的店主盯着他的头巾,黑利看到其中一个拿起电话,没多久两辆警车便来了。“回家时我父亲一言不发,希望我没有注意到这事。但是我还是为他的遭遇而难过。”她回忆道。“不管是路过路边摊,还是穿过杂货店,人们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还取笑他活着我母亲的装扮;当乡村俱乐部开门,他们邀请了所有人;活着当我们去野餐时没人愿意靠近我们——”,黑利听了一下,“我还记得这种痛。”

当拉杰辞去了六年级老师的工作,开了家名叫异域风情(Exotica)的服装店时,兰德哈瓦一家的命运发生了变化。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手工制作的正式礼服在本地女士中变得很受欢迎——良好的口碑从班贝格扩散到周围的城镇——拉吉买下了一家靠近301号高速公路主干道的商店。无论在商业上还是在文化上,这都是一次了不起的成功。阿吉特和拉杰开始组织一年一度的“国际音乐节”(International Fest),这项活动风靡班贝格,介绍来自全世界的音乐和美食。

慢慢的,兰德哈瓦一家慢慢地从可疑的外乡人变成了社区里的顶梁柱。

“他们的商店将让班贝格出了名,” 62岁的布莱恩·格洛弗(Brian Glover)在班贝格土生土长, “那些日子里一些著名的黑人福音歌手来这里只是为了买他们家的衣服。雪莉·凯撒(Shirley Caesar)曾经来过这里。去班贝格!她在南方各地都有演出,她会来异域风情买衣服。这成了这里附近的真正骄傲。”

阿吉特和拉吉的收入上也有了很大的改观,他们能把妮基送到附近的一所私立学校——奥兰治堡预科学校(Orangeburg Prep),很幸运,这是印度裔的家园。不过每天下课黑利还是直接回家,13岁她靠着自己数学上的能力接管了Exotica的账簿。十多岁的黑利将自己沉浸在偶像琼恩·杰特(Joan Jett)的歌声中,释放着焦虑同时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一鸣惊人。

“她的父母非常严格。社交场合里很多事都不让她做。因而这让她显得非常与众不同。”希瑟·科克雷尔 (Heath Cockrell)在黑利入校第一天便和她成了好朋友,还跟她一起在Exotica打工,“我知道还有其他孩子使她感到与众不同,她一直知道这一点。但是她也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她总是会自嘲。那就是她让人们感到舒适的方式。”

最终黑利逃离了家乡,进入了克莱姆森大学(Clemson University)主修会计。她终于感受到了解放的感觉。过去习惯于各种潜规则和标签的压迫,目前的她可以自己做出决定。朋友们还记得她当女服务员时迷人的身影,同样还记得和有名难缠的房东斤斤计较房租的故事。他们还记得她与父母因为男友比尔·黑利(Bill Haley)进行了长达多年的斗争;他们还记得她决定自己未来的丈夫的中间名应该是迈克尔而非比尔,他的丈夫也同意了。“妮基非常非常固执,”她的大学室友凯利·马格(Carie Mager)告诉我,“如果她认定了某种方式,那么您就没法改变她的主意。”

这也有让人生疑的地方。兰德哈瓦家族里从来不讨论政治。直到现在,黑利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的选票会投给谁。黑利上大学时的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是一个颠覆和过渡的时期,从柏林墙倒塌到第一次海湾战争,美国人都为之苦恼。黑利会为同学们举办意大利面晚餐,给大家提供畅谈时局的机会。值得注意的是,根据朋友们回忆,那时黑利和政治保持着距离。至少她在文化上是保守的,和校园政治里狂热的氛围也保持着距离。没有人知道黑利有没有投票,更不用说她把票投给了谁。

“让我这么说吧,”南卡罗来纳州著名的共和党商人迈基·约翰逊(Mikee Johnson)轻笑着说,他曾是奥兰治堡预科学院的学生会主席,大学时代也跟同一批朋友竞选校学生会。“如果你当时要问我,她班上的100个人中,哪个人有朝一日会会竞选公职,我肯定把她排在倒数十名的行列。”

大学毕业后的十年中,黑利的生活一如既往。她结婚了,生下了两个孩子,在一家夏洛特的回收公司当会计,回到家还要盘点家里商店的账务。那时Exotica的规模已经上了百万级别,店面也搬到了欣欣向荣的莱克星顿,哥伦比亚的郊区。

但是对黑利而言,一些熟悉的问题浮出水面。她感到寂寞、不耐烦,渴望找到能消解烦躁的途径。她发现这条路居然是走上政坛。

“这不会是条容易的路。”

先是在当地的商会,后是在一群女性的小企业主中,黑利发现自己很有人缘。旁人愿意听她讲话,她身上有种魔力吸引着别人。她缺少的是政治历练——她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党派。按黑利的说法,她是在某个瞬间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是共和党人,因为他对商业的理解和对个人责任的看法。不过对于蒸蒸日上的莱克星顿镇来说,加入民主党从来不会是明智的选择。2004年她的同僚建议她竞选校委会,而黑利另有打算。

“她在竞选州议员前拜访过我,了解我的想法。可看起来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了,”前共和党议员,曾竞选过副州长的丽塔·艾莉森(Rita Allison)回忆道。

这个故事凸显出黑利的雄心,这也是黑利一贯淡化的东西。黑利经常提到是艾莉森是建议她去竞选议员的位置。黑利甚至说那时都不知道谁坐在那个位置上,或者她要参选哪个区。可是从艾莉森的口中——艾莉森还是很喜欢黑利,希望她最后能成为总统——这不是事实。

“很显然,她之前做过功课。她知道自己居住在哪个地方,她的对手是谁。”艾莉森告诉我。“我发现她的意志非常坚定,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对手已经在南卡罗来纳州的议会里当了多年的议员,并且我也警告过她,这不会是条容易的路。”

确实,黑利的对手是哥伦比亚历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议员拉里·库恩(Larry Koon)。他曾暗示过自己可能会在州议会任职30年后退休,这样的表态足以引起后继者的兴趣,可不久之后他就收回了这样的表态。共和党内这场竞选是三足鼎立,候选人分别是黑利、库恩和知名商人戴维·佩里(David Perry)。

黑利的决定让她父母震惊。即便面对旁人的白眼,黑利依旧顶住压力,相信这场胜利能为她一家在美国生活所遭受的艰辛而证明。“我觉得自己亏欠父母很多”黑利告诉我,“我想这样来告诉他们,来到美国的决定是正确的,让他们知道这社会已经变得更好了。”

几个月来,黑利每个工作日的早晨都在当地分部的入口门口蹲守。她手里拿着咖啡和甜甜圈,散发宣传册,和当地人聊天。在周末,她会挨家挨户拜访。当时佩里的首席竞选活动顾问共和党人沃尔特·惠特塞尔(Walter Whetsell)告诉我,有些人因她的过于积极的态度和“与周边格格不入的特质”而望而却步。她的说法则是极有针对性:“这话不是特指库恩先生,”黑利跟选民们保证,“这是因为州议会里有太多的律师,我觉得你们更需要的是名很好的会计师。”

尽管她的发言基本还是符合保守派的基调(关于政府应该放松监管,要像企业一样经营哥伦比亚),但她并不是个花瓶。当时新闻剪报显示,黑利专注于增加教育预算并要求给乡村社区放权。

与其他有抱负的共和党人不同,黑利拒绝签署“纳税人保护宣言”(Taxpayer Protection Pledge)。签了这份文件的议员承诺无论出于怎样的理由,他们都拒绝加税。“这样的说法过于笼统,”黑利对哥伦比亚当地报纸说,“没有人愿意加税,但是签这么个文件只有自缚手脚。”

选举中黑利拿到了40%的选票,震惊了当地政客的同时,也使得库恩的得票率低于50%,迫使他要跟黑利进入第二阶段的选举。这一结果是丑陋的:为期两周的对决中,库恩阵营的宣传广告将黑利称为“尼姆拉塔·N·兰德哈瓦(Nimrata N. Randhawa)”,并向群众散发了黑利和他带着头巾的父亲站在一起的照片。抹黑运动在网上迅速发酵。有人嘲笑了她的东方血统,另有些人指控她是穆斯林极端分子。这距离911的袭击过去还不到3年,黑利的选民都极为保守,基本都是原教旨主义基督教徒,白人占比超过90%。

黑利的仕途需要感谢议员乔·威尔逊(Joe Wilson),即便在此之后他因为在总统奥巴马参加国会联席会议上大喊“你撒谎!”而声名狼藉。当时威尔逊在国会山担任印度核心小组的主席,他一直密切关注莱克星敦县的竞选活动,并承诺保持中立。但是,当宣战出现种族歧视广告时,威尔逊驱车前往Exotica,并向兰德哈瓦家人介绍了自己。他与黑利及她的父母合影·他们都穿着旁遮普的盛装·并允许她在竞选活动中传播这张照片。

黑利身边的幕僚对这张照片感到不安——她家人也对此格外关注。但是她坚持己见。黑利告诉他们,这不仅仅是坚持父母的事情。

那是好的政治。

“到那时,妮基已经见过每一个收到邮件的选民。他们都认识她。他们跟她说过话了。”当时的共和党主席卡顿·道森(Katon Dawson)说。“这让很多人为她生气。”

黑利以10%的优势赢得了选战。但是要在哥伦比亚获得认可并不容易。

黑利在她同样的新人里非常受欢迎,被评为同级的班长。但是对于代表哥伦比亚的议员,尤其是在共和党方面,她是一个独裁者,而且是一种威胁。 “我告诉你,没有人喜欢她。没有人愿意和她一起工作。他们恨她。”与黑利一同进入立法机关并成为她最亲密的朋友的州众议员内森·巴伦丁(Nathan Ballentine)告诉我。

“而且很奇怪,因为她是一个很普通的人。那时她还不太玩政治。她很高兴能在那里并结交很多朋友。但是她却不同。有些善良的建制派议员想提醒她,她与众不同。”

这以种残酷的方式表现出来。黑利皈依了基督教,并与迈克尔一起加入了循道卫理教会,但她仍然继续与家人一起参谒锡克教寺庙。她的一些共和党同僚会试图用关于异教徒的笑话来招惹她。共和党资深议员杰克·诺茨(Jake Knotts)要求黑利在聚会的午饭开始前祈祷,这个笑话一直流传到现在。

“每个人都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基督徒,她是出于政治目的才皈依的,”已经退休的诺茨告诉我,“她的整个政治生涯都在往上爬,进入卫理公会只是其中的台阶之一。”

黑利谈性别歧视。

“我一直是唯一的那个。唯一的。除了去女厕所,女人不该有任何限制。”

值得注意的是,南卡罗来纳州持这样观点的不在少数;除开关于她信仰的流言蜚语外,许多政治内部人士都认为黑利为了在政坛更上一层楼会无所不用其极。如果是这样,由于黑利过于依赖自己的政治直觉,忽视了意识形态,她的进步总会停滞。黑利因资助2007年法案的法案遭受了强烈的反弹。该法案允许未成年人在没有监护人同意的情况下接种艾滋病疫苗。对于保守派政客而言,除非他们脑袋挨驴踢了,否则他们绝不敢支持这种“大政府”计划。

从某种意义上说,黑利政治性格的形成不是因为任何特殊原因或教条,而是因为她在共和党核心中遭到的不尊重。

被她的同事拒绝后,黑利不再遵循前辈的教导,开始逆共和党领袖而行。她回忆道:“我不需要让每个人都喜欢我,我不需要和每个人都搞好关系。”

我感觉,如果她的同事们接受了她,也许她也不会成为圈外人。

她回答:“我认为真的可能是这样。”

这是切入观察黑利政治性格形成期的最佳窗口。她是许多共和党同志的讨厌对象,因为她经常不和他们步调一致。她有的议题会跑票,让同志们难堪,自己却获利。可换而言之,是他们首先排斥黑利,才使得她走上了折磨建制派、和茶党串通一气的道路,最终黑利与州长马克·桑福德(Mark Sanford)结盟。

南卡罗来纳州的州长是全国最弱势的之一。这根源得追溯到内战前,当时议员担心有朝一日黑人坐上州长这个位置,因而州长得受到白人议员极大的限制。(显然当时他们并没有预见到有位棕皮肤的女人会把邦联旗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之前许多州长都把这个职位视为几乎是象征的。桑福德没有。

桑福德是个古怪的知识分子,具有自由主义精神,他在州议会的两个任期内和同僚们唇枪舌剑,要求减少开支,和他同党的议员也同样反感他。黑利是少数几个站在桑福德一边的议员。即便涉及到最极端的情况,例如拒绝从奥巴马2009年推行的刺激计划里领取补助,黑利依然站在桑福德一边。

“我真的认为她同意桑福德的某些理念。但是她也和他一样,得和同党同志斗争,”前该州共和党执行长卢克·拜亚斯(Luke Byars)说,“这就是她政治哲学的典型代表。她似乎很喜欢为自己的党而战。”

黑利最重大的胜利是在一场惨烈的内部竞选活动之后,每名议员都得正式地投出自己的选票。这让她的许多同事震惊不已,整个过程变成了象征意义上的卖弄。事实确实是这样,但这也是民粹主义的力作。黑利遍历该州,告诉选民们他们选出的代表没有担当。黑利失去了令人垂涎的委员会席位。但这赢得了桑福德对她的喜爱。

桑福德知道共和党人会在选择他的继任者,2009年春季他与民意测验师和首席顾问琼恩·勒纳(Jon Lerner)领导的团队讨论了他志同道合的继任者人选,能延续他的政治遗产。然后,有一天,桑福德的决定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他说,他刚遇到黑利(当时正打算争夺州财政部长的位置),并敦促她竞选州长。

他让勒纳进行民意调查,他们安排了一周后与黑利和她的丈夫在州长官邸碰面。当他们聚会时,勒纳说了个坏消息:

只有6%的选民会投黑利,估计的得票率只有3%。黑利的一线希望是:众所皆知,共和党里其他的潜在竞争者即便有名,但也一样没有支持度。黑利唯一的胜选希望是得到州长的支持。

桑福德按部就班地替黑利拉票——出席造势活动,替她募款,出席公共活动。她的朋友们敦促她从长计议参选财政部长。但是黑利不让这个机会溜走。

“我永远不会忘记。”

2009年6月,在黑利宣布竞选州长后的一个月,马克·桑福德在他那次臭名昭著的“阿帕拉契小径”徒步旅行中消失了。当桑福德其实是去阿根廷探望情妇的消息传出后,似乎为黑利的第一次竞选敲响了丧钟。所有帮助过她的人在那个时间点上都为她的对手的竞选活动而努力了;她的众议院同僚中只有三个人支持她。

“没有人把她当回事。我们中大概只有10个人觉得她可以胜出,”马特·摩尔如此回忆道。他是黑利的老朋友,后来被黑利任命为州党主席。“当桑福德出现丑闻后,她的筹款完全没了着落,我们觉得她的竞选完蛋了,人们都纷纷呼吁她退选,我记得她当时都快哭了,她大声地质问是否值得继续留下来参加竞选。”

黑利的转折点出现在8月。她参加了西海岸的一个候选人培训研讨会,并见到了佛罗里达州州长杰布·布什(Jeb Bush)。这位总统后裔意识到黑利的困境,他建议黑利坦然做一个弱者。他让她去参加基层竞选,与尽可能多的选民和团体会面,这样的话她还有偷偷逆袭上场的可能。黑利深受启发,这位孤注一掷的候选人开始接触州里的每一个角落,由桑福德的前职员蒂姆·皮尔森(Tim Pearson)开着一辆丰田超霸从一个站点到另一个站点,每次在一间房间里和10·12人进行交谈。这项活动甚至没有像样的筹款设备,黑利带了一个柳条筐,全靠乞求获得筹款。

尽管她的共和党中的竞争对手认为黑利所作的一切相当可悲,但这似乎是有效的。当勒纳在圣诞节时对这场竞选进行民意调查时,他惊喜地看到对黑利名字的支持率已经从5月份时的6%跃升至18%。尽管她仍然远远落后于其他三位候选人——格雷沙姆·巴雷特(Gresham Barrett)、司法部长亨利·麦克马斯特(Henry McMaster)和副州长安德烈·鲍尔(André Bauer)——但黑利的竞选活动还是留有希望的。

这场竞选中的夺冠热门是巴雷特。尽管巴雷特知道黑利一直针对他右翼而声讨他,但他的团队并没有严肃处理这件事。“大众告诉我们,他们觉得黑利——很聪明,很有才华,很善于取得成果,同时也很保守。”2010年初,巴雷特竞选活动的民意调查员惠特·艾尔斯(Whit Ayres)向上级汇报调研的内容,如此说道,“如果她开始筹钱,我们就完蛋了。”

黑利需要在更多人面前抛头露面,为了筹到实打实的资助。那年1月,她十分幸运地在微软全球广播公司(MSNBC)举办的初选辩论中抢了风头——她对巴雷特2008年投票支持银行救助的行为进行了抨击。黑利还需要一位大咖为其背书,她的竞选活动特别针对两个大佬:米特・罗姆尼(Mitt Romney)和萨拉・佩林(Sarah Palin.)——这两位前州长曾与不同的选区进行对话;且都以支持弱者而著称。

黑利当时还忙着钓一条“大鱼”。桑福德在婚外情丑闻后却拒绝辞职,使他在竞选中成为不受欢迎的人。但私下里,黑利知道自己坐拥一大笔竞选资金。每周,黑利都会去桑福德的办公室,坐在他的沙发上向他描述自己竞选遇到的财政困境。桑福德每周都会礼貌地听她说,然后解释说,书面协议中并不包括向她提供大量的财政资助。但最终,桑福德厌倦了。这不仅仅是黑利的坚持,同时也包括勒纳、州长的幕僚汤姆·戴维斯等工作伙伴都认为她已经足够亲密,桑福德可以提携她从而弥补他对她的候选人资格的糟糕影响。

黑利如何看待南卡罗来纳州政治中的种族歧视问题

“在州长竞选中,我记得我爸爸会站在房间的后面,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他害怕他的关注这会伤害到我。但这为什么我每次演讲开始时都说,‘我是印度父母的的骄傲女儿。’”

“我同意为她花大约40万美元,而她在整个竞选活动中只筹集了40万美元,”桑福德回忆说。

“我觉得给她那么多钱不太好。但我的世界在那一刻被打破了。他们说服了我。”(桑福德补充道:然后她就和我断绝关系了。这是妮基的一贯作风:她切断了对她的成功有贡献的人。这几乎就像有一些奇怪的心理,她需要假装是自己创造的成就。)

黑利的竞选活动开始了。罗姆尼在桑福德写支票的时候就送来了他的支持。受欢迎的保守派博主埃里克森主持了一场 “金钱炸弹”筹款活动,使黑利成为右派名人。纳税日当天,她在州议会大厦主持了一场茶党集会;桑福德的下属组织拍摄了录像,并展开了大规模的广告宣传。随后,黑利自己买通了当地电视台,放弃了介绍性的礼节,将她的三个对手蹂躏成建制派的软弱爪牙。

佩林提供了最后的助推。几个月来,共和党州长协会执行主任尼克·艾尔斯(Nick Ayers)一直在游说这位前副总统候选人为其背书。她终于在6月8日初选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突入了该州,在一次集会上,在全州媒体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将她的力量投向了黑利。比赛已经全部结束。“这就像看着一个纳斯卡车手从后面的路上尖叫着过来,并超过了其他人,”前州党主席道森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

但对黑利来说,每一条值得前行的道路都是布满荆棘的。5月下旬,就在初选前几周,一位曾在州议会为黑利做过一些工作的政治博主提出了一项爆炸性的指控。他声称在那段时间里和她有过一段恋爱关系。接下来的一周,一位哥伦比亚大学的著名说客——鲍尔竞选活动的受薪筹款人——声称他和黑利有过一夜情。而后,在初选前几天,曾在立法机构折磨过黑利的参议员克诺茨因在网络广播中称她为 “烂人”而获得全国关注。

“当他们无法在其他优点上击败我时,这就是他们所做的。”黑利告诉我,愤怒地否认了婚外情指控。“而且他们真的花钱让这一切发生。这些事情,我永远不会忘记。”

要说明的是:从来没有任何证据来证实婚外情传闻。(虽然哥伦比亚的一些人仍然在传播。)也从来没有证明黑利的对手在资助这些指控,尽管黑利到死都会相信鲍尔和巴雷特竞选活动的高级官员发挥了作用。

不容置疑的是,丑闻对黑利是有帮助的。事实证明,选民们大多同情这位孤独的女性候选人,她看起来是被男性竞争对手笨拙攻击的受害者。与此同时,已经收集到的关于黑利——可能会真正伤害她的竞选活动的诸多不利——由于围绕婚外情指控的狂潮而变得毫无用处。

“我们有所有这些关于她的坏事——所有这些来自国税局的罚款,所有这些来自她的会计工作的危险信号,所有这些她在立法机构工作时作为顾问接受的黑钱。我们打算在第二轮选举中击败她,”特里·沙利文说,他是一位共和党长期顾问和南卡罗来纳州人,他帮助领导巴雷特的竞选活动。“但这一切都白费了。不可能把这些信息传出去,因为媒体沉迷于性丑闻。那时候比赛已经结束了。所以,她有权相信任何她想相信的东西,但这没有意义。我们为什么要破坏自己的战略?”

在选举之夜的大部分时间里,她的支持率一直在49%以上徘徊,在几个点上出现了达到50%的必要票数,完全避免了第二轮选举。当她差一点时,黑利就消失在举办派对的餐厅里的一个女人的房间里,不肯出来。在她的母亲进去发表了一些强硬的爱后,女儿才快速发表了演讲。两周后,黑利大胜巴雷特30分,终于可以真正的庆祝一下了。

但也有个小插曲。很快就会创造历史成为全国第一位印第安裔美国女州长的黑利,预订了哥伦比亚的州立博物馆作为她的聚会场所。但先遣队唯一能搭建舞台的地方,是在一块写着 “邦联文物室”的牌子下面。黑利不会容忍它。她的团队用红白蓝三色气球组成的旗帜,遮住了牌子。

“她会把你切成碎片”

黑利的蜜月期是不存在的。

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如何艰难地上任。民主党人文森特·希恩(Vincent Sheheen)不僅在竞选过程中击败了黑利,而且带着她的共和党竞争对手收集的所有不利资料迎面袭来。当这些淫秽的头条新闻逐渐消失时,黑利,这位会计师和善政倡导者,面对的是一连串伤痕累累的故事——关于税务留置权和国税局罚款的混乱线索,关于她在立法机构中支持的基金会提供的一份六位数的甜蜜工作,关于她为获得这份工作而提交的伪造申请。希恩在黑利的可信度问题上大打出手,用广告将她与桑福德联系在一起,问道:“我们能承受另一个说一套做一套的州长吗?”最终,黑利以4个百分点的优势击败了谢恩,鉴于共和党在全国范围内的浪潮,这个差距令人尴尬。

这一切只会让黑利更加愤怒——并促使她采取了最能证实她的怀疑者的行动。新任州长从州议会中清除了许多不同程度的“建制派”成员——建制派是指在个共和党初选中支持她的竞争对手的人,用朋友和竞选捐助者取代他们。【这包括将曾帮助黑利在大选中存活下来的州党主席卡伦·弗洛伊德(Karen Floyd)从强大的港务局董事会中赶出来,令人费解】。她对桑福德在立法机构的做法加倍努力,向公众公布成绩单,让公众了解议员们对她的优先事项的投票情况。她试图通过召开特别会议来威逼州议会,但却在州最高法院被起诉并败诉。与此同时,共和党人发起了一项道德调查,指控她在众议院任职时违反了游说法。(指控后来被撤销)黑利与当地媒体交战,拥护佩林的殉难路线。

她被报复冲昏了头脑,开始摧毁那个指控一夜情的男人的游说行为。她带头努力在2012年的竞选中击败Knotts。在他失利的前后,一名白人至上主义者在威斯康星州的一座锡克教寺庙里杀害了六人,这一事件让黑利更加坚定了清除她党内仇恨分子的必要性)。在一个在哥伦比亚成为传说的事件中,黑利邀请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新当选的主席查德·康奈利到州长府吃早餐。然后,她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痛斥他与巴雷特和鲍尔竞选活动中的战略家的友谊,警告康奈利,她会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听着,伙计,她会把你切成碎片的。她会把你切成碎片,”前党主席、州共和党的非官方院长道森说。

“妮基·黑利有记忆力。她有记忆力。她会记得谁和她在一起,谁反对她。而且她不会给任何她认为做错了的人第二次机会。”

黑利曾被昵称为“穿裙子的马克·桑福德”。但大约在这个时候,哥伦比亚流行起了一个修改后的说法——“穿裙子的比尔·克林顿”这并不仅仅是为了侮辱。除了她的复仇倾向,以及滑头的一面,大家还能看到黑利巨大的政治天赋。“在我从政的一生中,我所见过的唯一能与她相提并论的人就是比尔·克林顿,”参议员汤姆·戴维斯说,他曾是桑福德作为州长的幕僚长。“她有同样的魅力,同样的对人的脉搏,同样的人格力量。”未来的白宫幕僚长米克·穆尔瓦尼(Mick Mulvaney)曾在州议会与黑利共事,多年来也曾与她发生过冲突,他告诉我,黑利完善了“克林顿模式”,即冰封认为的敌人。“她可能是我见过的最有野心的人。这没关系。”穆尔瓦尼说。“只是惊讶于她觉得有必要无缘无故地毁掉与那么多人之间的关系。”

黑利已经承认了她在州长办公室的卑劣开场白。她还说,2012年写回忆录让她得以发泄和前进。她的朋友们对这种合理化的说法嗤之以鼻——他们说,黑利的敌人名单一点也没有减少,但毫无疑问,她改正了方向。随着她在共和党人中的支持率刮到60%,州长开始与当地媒体建立关系。她收起了Facebook上的煽动性帖子,开始向立法者示好。她向老顾问杰布·布什寻求处理教育改革的建议。她任命国会议员蒂姆·斯科特(Tim Scott)为美国参议员,使他成为自重建以来第一位来自南方的黑人参议员。(Haley感到斯科特在共和党内部的受欢迎程度受到威胁,在席位空缺后的9天内没有与他联系;然后她邀请他吃饭,并询问他们是否可以在第二天早上宣布他的任命。“这是以特斯拉的速度从零到60。”斯科特回忆说。)

也许最重要的是,她放弃了许多较小的斗争,专注于摆在她面前的伟大任务:吸引工业到南卡罗来纳州。正是在这个角色上,作为她所在州的首席销售人员,黑利才真正发挥了作用。她对国际业务的割裂式追求,在几个小时内就跳上飞往欧洲的航班,向某个董事会或首席执行官做个人推介,这让她在哥伦比亚的长期对手中颇有好感。黑利离开州长职位时,南卡罗来纳州的就业人数比她上任时多了40万人。这段经济繁荣期掩盖了她任期内的许多弊端——也凸显了黑利的又一次成功重塑。事实是,桑福德很有意识形态,总是担心预算和采取这些不受欢迎的立场,长期的共和党顾问和黑利的朋友拜尔斯说。“妮基尝试过,但没有成功。所以,她想做一个就业州长。”

有些人则持更激进的看法。“妮基愿意做任何她需要做的事,做任何她需要做的人,”州议会长期以来的拱卫者李·布莱特说。他在黑利的就职成绩单上获得了 A+,并在2012年竞选参议员时得到了她的支持,但在她担任州长期间,两人发生了丑陋的争执。他还说:“事实上,她没有核心。适应选民是让你在政治中保持活力的原因,而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有效地做到了这一点。她从一个建制派的敌人变成了建制派的代言人。”

布赖特列举了与黑利在支出、补贴和接受联邦基金方面的尖锐分歧,在这些问题上,她与过去的立场相矛盾。州长最终签署了纳税人保护承诺,这是她在职业生涯早期批评的文件)。但在他看来,她最大的叛教行为,是黑利职业生涯的决定性行为。

III. 抉择时刻

2015年6月17日,一名白人至上主义者(white supremacist)走进查尔斯顿历史悠久的伊曼纽尔非洲卫理公会圣公会教堂(Mother Emanuel AME church),与一群黑人信徒坐在了一起。信徒们邀请他一同学习圣经。他随后枪杀了9名信徒,包括该教堂的牧师以及州参议员克莱门塔·平克尼(Clementa Pinckney)。得知教堂发生如此大规模枪击事件的消息后,黑利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平克尼,她知道平克尼当时正在哥伦比亚市参加立法会议。很快,她便知道平克尼无法接起电话的原因。

南卡罗来纳州瞬间又陷入了一场关于邦联旗(confederate flag)的恶战。黑利起初并不热心于处理这个曾让她的前任丢掉工作的争议问题。但当行刺者拿着邦联旗的照片公之于众,并宣扬着他要发动一场种族战争时,黑利决定——在没有任何一个顾问、同事或朋友的意见下——联邦旗的存在必须被取缔。

作为州长,黑利不能激化局势。她也不想因为做了明显正确的事情而显得有些机会主义。“如果我站出来说,‘这面旗帜代表了仇恨,这面旗是种族主义者。我为你想要保留这面旗帜而感到耻辱。’——是的,说这样的话毋庸置疑会令我瞩目,但是对于我努力去服务的人民而言将无所裨益,”黑利如是告诉我, “我必须以一种谦卑的方式与他们沟通。不构成任何威胁。我所作的一切必须是为了让他们作出一个决定,而非我作出的决定。”

黑利如何看待联邦旗:

“我一生都在努力不评判别人,因为我知道被评判的滋味。所以,如果你要我去说某些人不好,那样的事情我是不会去做的。因为我仍然有一些尊重联邦旗的朋友,但也有一些朋友认为它是可怖的。但我不会选择声援其中的任何一方。”

但这也曾是黑利作出的决定——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不论多少矫饰的言语夸耀南卡罗来纳州在一名印度裔州长和一名黑人参议员的带领下前行了很远,黑利和蒂姆·斯科特(Tim Scott)都心知肚明,他们始终被期望的是代表一种非常白色的、非常保守的阵营。但黑利也知道的是,历史在召唤着她。无论她在政策问题如何尝试去协调,这都注定是一场击中她内心深处的悲剧,她一直以来都只是这个充满敌意的环境中的局外人,一个身处班贝格(Bamberg)却从未有过归属感的棕色皮肤的女孩。

依凭着一直以来的本能,黑利集结了一切对她有利的因素,争取到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赖因斯·普里巴斯(Reince Priebus)以及杰西·杰克索(Rev. Jesse Jackson)的支援。黑利策划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施压运动,迫使立法机构投票以永久地将邦联旗从州议会大厦的场地上移除。

“她紧迫着那些议员进了房间,然后就联邦旗问题做最后的呼吁。当时我就在房间里,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特别的时刻之一。”时任州美国共和党主席的马特·摩尔(Matt Moore)回忆说。“如今人们认为把那面旗帜降下来已是既成事实,但直到投票成功前一刻,我都认为投票会失败。众议院领导层告诉妮基,他们中的一些不想降下那面旗。妮基把她所有的政治资本都押上了,狠狠向他们施压,她告诉他们:‘倘若你们因为投了赞成票而遭受非难,我会到你所管辖的区域,亲自为你声援。’”

据几位承诺支持黑利的议员说,最终说服他们的是听了黑利所讲的关于警察和高速公路上的一个水果摊的故事。黑利告诉他们,当她作为一个小女孩所感受到的痛苦,而这种永远不应该施加给任何一个坐车驶过他们州的黑人小孩。

“我们所熟知的作为州长和代表的妮基·黑利——我认为她是在痛苦和挑战中走向胜利的,”斯科特告诉我。“她用一种你在寻常官员身上看不到的亲切和温和来牧养我们的国家度过苦难。”

“她永远不会得到她应得的赞誉,因为她领导了这场运动。”州参议员戴维斯(Davis)说道,“回想起来,有些人认为这很容易,但这是我见过的最艰苦的战斗。如果没有妮基·黑利,那面旗帜永远不会倒下。”

在一些愤世嫉俗者的眼中,2015年夏天黑利在全国声望一路飙升证明了她的诡诈:她为了政治利益操纵了一场悲剧。“她从来没有对联邦旗抱有意见,但在枪击案发生后,却忽然间追忆起小时候被虐待的感觉?”布莱特(Bright)对此颇有微词,“这都仅仅只是她的政治作秀罢了。”

事实恰恰相反。经过多年的摸爬滚打,在一个对她这样的人充满敌意的党内,黑利找到了她的身份与目标。共和党人早就该对种族问题进行清算了。她准备好了。

黑利以前也曾涉足过关于种族问题的辩论。在竞选州长时,她每次演讲都先声明:“我是令印度裔父母骄傲的女儿,他们每天都在提醒我们,生活在这个国家是多么幸运。”通过这种先发制人的方式,可以使得从她的信仰、到她父亲的头巾的一切的窃窃私语噤口。2013年初,在任命斯科特为美国参议员后,黑利嗤笑国家党未能接触到少数族裔选民。“共和党一直很会说‘我们包容所有人’,但他们从来没有花时间去表现出来,”当时黑利这样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去过少数族裔社区然后说上一句:‘你会关心什么?我们的国家因为你的存在而更为美好。’"

2015年6月24日,哥伦比亚市,当教会牧师和南卡罗来纳州参议员克莱门塔·平克尼的灵柩被抬到州议会圆形大厅时,州长妮基·黑利与其他议员在一旁注目。

但黑利一直很聪颖,也足够有自知之明而不需要更多的推敲就直觉地意识到,共和党人还没有准备好进行那些艰难的对话。黑利相信,查尔斯顿事件后,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因为查尔斯顿改变了她。她的朋友们告诉我,在枪击事件发生后的几个星期里,黑利以闪电般地速度将联邦旗的问题推进了立法机构的议程;访问受枪击案影响的家庭;并秘密地参加了所有9名受害者的葬礼;她的体重下降到了危险的指标。黑利的职业生涯在那之前一直以不真实的时刻为标志,然而那几个星期显然不属于这些时刻。她身边的每个人都能看出,黑利的政治基因中有些东西被永远地改变了。

“我一直对她处理任何事情的能力感到惊讶,”在黑利的婚礼上担任伴娘的卡莉·马格(Carie Mager)说道,“但查尔斯顿枪击案几乎让她崩溃了。”

2016年2月17日,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马可·鲁比奥(Marco Rubio)与州长妮基·黑利一起抵达南卡罗来纳州查普林的活动现场。

“你到底对这个女人做了什么?”

通过几近曲解式的质疑,应当能够理解黑利接下来一年的生活。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在崛起,而他的候选资格源自于对墨西哥人、穆斯林和各种外来者的排斥,对此黑利感到不适。她也认为自己有义务采取行动。当别人要求黑利对奥巴马2016年的国情咨文以共和党的角度做出回应时,她由于针砭了这位共和党的引领者而受人关注。“在焦虑的时候,我们往往很容易听从最愤怒的声音,”黑利告诫全国人民,“但我们必须抵制这种诱惑。任何愿意努力工作、遵守法律、热爱传统的人民都不应该在这个国家感到排斥。”

一直以来,黑利对共和党候选人名单的多样性以及候选人的才能感到满意——以她的老朋友杰布·布什(Jeb Bush)为代表——她笃信他们中总有一位能够拦截下特朗普的进攻。然而,在2016年1月在全国电视上发表演讲时,黑利已经失去了这样的信心。特朗普霸气十足地获得了共和党的提名。看着特朗普在爱荷华州以无比接近第一名的成绩收场,随即在新罕布什尔州则湮没了赛场,黑利知道,在她的南卡罗来纳州,第三场初选代表了最终的结果。

黑利的支持既令人垂涎,又如夜谈。共和党人普遍认为,黑利会出于对老朋友的尊重而保持中立的态度。布什的竞选前景命悬一线,黑利没有理由抛弃自己的政治资本而声援他,布什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但他同样也知道黑利和他一样厌恶特朗普——在新罕布什尔州初选后在州长官邸举行的一次长桌晚宴上,两人公开了对这位真人秀候选者的不满。布什在黑利面前史无前例地崩溃了,他挥舞着手臂,满脸赤红,显然已经败落了。

如果布什知道黑利还有与其他客人共进晚宴的计划,他一定会更加愤怒。

黑利如何看待逆境:

“我经历过的每一个挑战——每一个在我背后捅刀子的人,每一种被孤立的感觉——所有这些都让我成为了我,让我变得更好。”

在新罕布什尔州初选结束后的几天里,黑利的团队秘密地联系了特德·克鲁兹(Ted Cruz)和马可·卢比奥(Marco Rubio)两个阵营。每位候选人都被邀请携带配偶与职员,与州长黑利共进晚餐。黑利之前并不了解克鲁兹,但他如她的一切想象那般棘手而虚伪。在一顿痛苦漫长的晚餐中,这位德州的参议员一句又一句地背诵了他的竞选演说。在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黑利问克鲁兹,假如成为了总统希望给世人留下什么时,克鲁兹答道:“我希望被人们记住,我是废除了奥巴马医改中每一个字的那位总统。”当这位参议员离开时,黑利和她的职员们都笑了起来。

黑利对卢比奥也不甚了解。但仅以她对于卢比奥的些许认知,她认为自己并不会与他交好——他的团队领导了佛罗里达州参议员竞选活动,其中包括了竞选经理特里·沙利文(Terry Sullivan),曾在2010年的巴雷特竞选中与黑利一同参选。【黑利的政治顾问乔恩·勒纳(Jon Lerner)在发出邀请时就明确表示,卢比奥不应该带沙利文参加晚宴】当卢比奥和妻子到达州长宅邸时,他们被请进了一个接待区享用茶点。但卢比奥本人却没有前往。参议员的妻子随后的十分钟里,与黑利闲聊着她的丈夫的事情,而这位候选人本人却仍不见踪影。他原来还在门厅处,和黑利的管家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体育和其他话题。当接待区的人得知卢比奥如此这般,不禁担心黑利会心生不快,意外的是,她被这位候选人深深地吸引了。

黑利和卢比奥就像失散多年重逢的亲人一样亲密。在交谈的几个小时中,他们比较了各自在州议会的经历;谈到了自己的年幼的子女;惊叹于他们人生故事的相似之处——他们都是出身卑微的移民子女,都是美国梦的布道者,也都对特朗普对于他们这类人的敌意而心生厌恶。甜点上桌时,黑利明确表示,她会把支持票投给卢比奥。但她也补充了一句:“我会和你一起在南卡罗来纳州各地竞选,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助你们击败唐纳德·特朗普。但我只要求一件事——我永远不想和特里·沙利文同处一室。”

卢比奥同意了。离开州长宅邸后,他立即给他的竞选经理和其他高级职员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欢呼声。南卡罗来纳州初选近在咫尺了,黑利的支持如此令人惊喜。也许,只是也许,这就能帮助他们拿下这个州,遏制特朗普的势头。庆祝活动结束后,卢比奥告知他们黑利的补充条件。一行人都沉默了。“你到底对这个女人做了什么?”卢比奥问沙利文。

(第二天,黑利打电话给布什,告知他她将转向支持卢比奥——她在佛罗里达州的前学生,后来,几位与布什关系密切的人将这通电话描述为他竞选的低谷。在黑利解释说,她的首要任务是阻止特朗普之后而非这段友谊后,布什难以置信地挂断了电话。自此以后,他们的友谊从未恢复。)

在南卡罗来纳州初选前的72小时中,黑利帮卢比奥在全州举办了一场摇滚音乐会。蒂姆·斯科特加入这场活动因为他也站在卢比奥这边。这就是共和党的未来——一位印度裔美国州长、一位黑人参议员、一位古巴裔美国总统候选人——三人联合起来,共同反击一位以种族为诱饵、通过煽动仇恨的方式获得党内总统提名的候选人领先者。黑利将这件事情看得特别重要。在支持卢比奥时她如此说道:“我希望有人能够告诉我的父母,他们所做的最好的决定就是来到美国。”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特朗普在南卡罗来纳州初选中以两位数的优势大获全胜,并因此确立了自己在竞选中压倒性的优势。这时,黑利的幕僚劝她应当谨慎行事。特朗普正逐渐成为未来的共和党提名人。一方面,继续声援卢比奥,并一意孤行地坚持政策对立;另一方面,如果黑利此刻转向追随特朗普,对她的职业生涯而言也将是毁灭性的打击。黑利说她明白。然而在明亮的灯光下她却屡教不改:她讥讽特朗普失败的商业投资;她抨击他不公布纳税申报单;她指责他所做的是“一切幼儿园中的孩子被教导不应该做的事”。

最值得注意的是,黑利谴责特朗普对于三K党(Ku Klux Klan)领袖大卫·杜克(David Duke)不置可否的态度。“去年在查尔斯顿,我们看见了真正的仇恨之眼,”黑利在超级星期二(Super Tuesday)之前对亚特兰大的人群这样说道,“我会一直和那个选择对三K党不给出谴责态度的人对立下去。这样的人不是我们党的一部分。这样的人不是我们想要的总统。”

在持续25秒的热烈掌声后,黑利补充道:“这样的人不能代表我们的共和党。这样的人也无法代表美国。我的父母之所以踏上了这片土地,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国家存在着爱和宽容。”

两周后,卢比奥出局。特朗普把持着“林肯党”(the party of Lincoln),而黑利则要为自己的决定而继续奋力前行。多年以后,她一直被自己的言行被安上了“权宜之计”所困扰。现在,她吟出了自己政治灵魂的动人音符,但却因而受到了惩罚。她作为州长在共和党人中的支持率继续下滑。在哥伦比亚一些有权势的共和党人都在私下议论她的职业生涯已经结束。

与黑利共事的副州长亨利·麦克马斯特(Henry McMaster)是爱荷华州、新罕布什尔州和南卡罗来纳州第一个支持特朗普的州政府官员,这对黑利的冲击尤为剧烈。2010年,黑利和麦克马斯特曾是州长的竞争对手,但最终却成为了朋友。她聘请了麦克马斯特的前职员,并乐见他在于2014年当选了副州长。但两人在任职初期就发生了戏剧性的破裂:当主持参议院的麦克马斯特拒绝按照黑利的命令对一个议会问题进行决议时,她冲到脸书上写了一份声明对他进行了指责。这一鲁莽甚至疯狂得不合身份的举动,使他们的关系永久恶化。

黑利被认为是幸运的,这是因为:麦克马斯特正是那个在无意中拯救了黑利的事业的人。

特朗普赢得提名后,黑利一直低调行事。当她的朋友、副总统提名人迈克·彭斯(Mike Pence)恳请她在2016年大会上介绍他时,黑利明确表示不会在全国电视上向特朗普致敬,经过一番周折,最终她的拒绝惹恼了彭斯的职员。她置身事外的决心一直延续到“通往好莱坞”周末活动,当时许多共和党的领导人质疑特朗普是否应该退出竞选。(黑利的朋友们开玩笑说,她很幸运,那个周末南卡罗来纳州遭遇飓风袭击而她未能参加活动)

2016年大选日当日,黑利和当时的众议院议长保罗·瑞安(Paul Ryan)以及其他直言不讳地批评特朗普的共和党人一样,期望自己的反对意见能够得到回馈。但是,特朗普却最终赢得了总统职位,这让黑利感到非常震惊。黑利回复一位沮丧朋友的短信说:“振作起来。我们刚刚赢得了佛蒙特州、印第安纳州和北达科他州的州长选举。”然而除却这强言的黑色幽默以外,黑利已经陷入了恍惚。之前她一直在为特朗普之后的共和党人候选人筹备竞选——在选举日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她就预约了“今日秀(The Today Show)”,还预约了那个周末的“媒体会见(Meet the Press)”——但现在这一些都变成无意义的。她将那些预约一一取消了。

黑利还有机会进入特朗普的政府,这样的说法是不准确的。甚至可以说,她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新任总统显然还记得黑利在竞选初选期间对他进行的广告式的侮辱,他也不止一次地称黑利为“婊子”。但与里克·佩里(Rick Perry)、林赛·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和兰德·保罗(Rand Paul)——这些曾经非难过特朗普的共和党人的作法迥异的是,黑利既没有道歉也没有因此屈居于他。特朗普无视了彭斯引荐她担任要职的请求,他对黑利而言毫无价值。

选举结束后的几日,特朗普给麦克马斯特打电话。特朗普准备许诺给他他想要在政府担任的任何职位。“说吧!亨利,你想要什么职位?”刚刚上任的总统说。麦克马斯特告诉特朗普,他无意加入政府;他想当州长。“仅此而已?嗯,很容易。你现在就是副州长了!”特朗普说。

麦克马斯特解释说,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决定更直截了当一点。“我希望妮基·黑利不继续担任州长。”麦克马斯特说,“我希望你能找到任何她愿意接受的工作。”

2017年12月8日,美国代表妮基·黑利在纽约市联合国总部听取安理会关于巴勒斯坦局势会议的讲话。

“我们搞砸了。

(We can’t get our shit together.)”

看着黑利于选举日前一周在宾夕法尼亚州的特朗普集会上打头阵,我因她的处境的微妙变化而感到震惊。

总统演讲初稿进展顺利。她会在讲稿中讲到特朗普是如何、何时邀请她成为驻联合国代表的。当时她给出了三个担任该职位的条件。

“我说,‘我当过州长,我不想为别人工作。我想直接与你合作。所以,我需要是一个内阁职位’。他说:‘没问题。还有什么要求?’”

“我说,‘我是对政策无比关心,所以当政策被作出的时候,我希望我就在场。所以,我需要成为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一员。他说,‘没问题。还有什么要求?’”

“我说,‘好吧,我不会做一个墙头草,也不会只做一个空谈家。我需要能够说出我的想法。”他说,‘妮基,这正是为什么我希望你来担任这一职务的原因。’而他从那之后果然说到做到了。”

欢呼声消失后,她频频点头以称赞特朗普总统的号召力——“他总是能让人觉得有趣!”——如此一来便和观众打成了一片。她谈到在美国与朝鲜就核能力问题陷入僵局时,尽管黑利心怀疑虑,特朗普还是来到联合国并且谴责金正恩是个“小火箭人(little rocket man)”。演讲结束前不久,她还带着俏皮的笑容补充说乌干达总理曾如此发问:“那么,代表女士,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个小火箭人呢?”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黑利总结道:“他的称呼已经走向国际!”

黑利讲话的核心论点是,过去四年中美国的外交政策是被人忽略的成功;美国威慑了朝鲜,将伊朗推入破产,与中国对抗,还保护了以色列。但这些话语中的潜台词并不是简单地阐述特朗普的粗暴行为也许掩盖了他的成就,而是想要说明,外交和礼节本身就并不互为排斥。

黑利的朋友们说,在她加入政府并沉迷于地缘政治之后,黑利时常对自己与特朗普的直觉的一致性感到发自肺腑的惊讶。(她在采访中告诉我:“我同意他政策上所做的一切。”当我提到特朗普在南部边境的要求家庭分离的政策时,她才稍稍保留了这一说法。)也许这要归功于他们的一些共同特征:对陌生人的习惯性的不信任;个人和政治上的不安全感;对政治关系的赞助手段。丹尼·达农(Danny Danon)曾担任以色列代表,与黑利在联合国共事,对她举办一场邀请外交官的晚宴的想法感到无比“震惊”——她没有邀请那些在联合国投票中反对美国立场的人。“欧洲的代表们真的很不高兴,”达农告诉我,“但对她来说,事情就是这样的——如果你不表示支持,就应当承担相应的后果。”

黑利对共和党的看法:

“在过去的8次普选中,我们已经输了7次。这并不意味着有他们就是正确的,但这意味着我们存在一些问题。而我们必须解决这些问题。”

当然,这不应该被误认为是黑利完全的外交政策理念。黑利在纽约与著名外交家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建立了关系,去他的俱乐部参加每月的午餐,并多次在她的公寓里招待他吃饭。当我让基辛格尝试去描述“黑利主义(Haley Doctrine)”以将她的政治观点归入美国现代外交政策的范畴时,他停顿了很久。“我想现在我还是不要谈论这个问题了。这是个好问题,我想在未来某个更合适的时刻亲自回答这个问题。”

无论她与特朗普的想法如何具有一致性,黑利发现自己越来越恼于特朗普无法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当她愈是认同特朗普的外交观点——她就越是对总统小题大做和自欺欺人的滑稽行为感到不满。这也构成了黑利在离开白宫后一年出版的她的第二本书:《恕我直言:捍卫美国的勇气和优雅(With All Due Respect: Defending America with Grit and Grace)》的主要观点。书中的言语并不需要太多的解读。黑利的想法很简单:你可以保持强硬的态度而不显露粗鲁;你可以是一个爱国主义者而并非地方主义者;你可以获得你想要的结果而不必在推特上丢人现眼。

“我希望共和党能够远离戾气,专注于政策和沟通的改善,并成为我理想中的模样,”她这样告诉我,“我们并不完美。我们必须解决一些问题。我们就去解决它们吧!让我们继续前进吧!但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是,我们在中国和俄罗斯的眼中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我知道当我们心不在焉时他们会做什么。”

“我们现在看起来确实很心不在焉,是吧?”我问道。

“当我在联合国的时候,这确实很要命。”黑利答道,“当政府[在2019年]关门时,我无法忍受这样事态的发生。而事情发生时我不在联合国。政府关门了,我看着安全理事会会议厅,我看到代表们和他们的职员在那里——我看到美国代表没有职员——你知道这对世界说了什么吗?我们搞砸了。”

这就是黑利的向总统推销自己的精髓——她能帮助美国把事情搞好。她对自己的信念也几乎和她认为管理这个国家的人不在状态一样强烈。当我问黑利是否认为自己能胜任总统的工作时,她以惊人的速度回答说:“是的,我当然能。”

“我不相信。”

黑利的这种自信对特朗普周遭的任何人来说都不应当视为一种可借鉴的态度。

在距离白宫230英里的地方,黑利曾毫不掩饰地表示,特朗普的政府正在被他无能的自大所粉碎。黑利也会不声不响地来到华盛顿,不顾约翰·凯利(John Kelly)和雷克斯·蒂勒森(Rex Tillerson)等人的反对,和总统进行会谈。她会与外国政府、美国官员背道而驰,这种方式让她看起来仿佛才是真正的国务卿,这让蒂勒森不止一次公开辱骂她为“婊子”。【蒂勒森拒绝对此报道发表评论;约翰·博尔顿(John Bolton)在执政期间也开始对黑利厌恶,他在回忆录中写道,特朗普向他讲述了蒂勒森曾当面辱骂黑利的故事。】

黑利是为数不多在政府身居要职的女性之一,而当下政府中又存在着某种强烈的厌女氛围,这让她几乎没有结交到几个政治伙伴。而鉴于这个40多岁的女人还是国家安全领域的新手——她唯一的外交政策经验来自于向德国汽车制造商推销税收补贴——黑利的自信必然会让她成为他人的眼中钉。但最让黑利招致愤恨的还是,她做的比他们都好。在政府中,没有人能够在私下里如此批评特朗普,同时又从不公开表现出与特朗普的矛盾。与凯利和蒂勒森等人不同,黑利从不认为在特朗普进行背后谋划是一种必要,因为她知道他会听她的建议。

麦克马斯特是一名退役的四星将军,他也是在政府中黑利为数不多的盟友之一。麦克马斯特认为黑利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她接受了一些“非常规”的观点,这些观点打破了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共识——其中也包括他自己的立场——但是这些她所支持的立场则更接近特朗普的立场。“她明白自己的角色是什么,这也是她总是能够做到的原因。”麦克马斯特说。“这也招致了他人的不满。”

坐在副总统的办公室内是黑利的党羽中关系最为复杂的一位。过去迈克·彭斯是黑利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知己。同为前任州长的两人可以坦诚地谈论白宫上演的种种戏码和交换信息。但二人的关系在第二年趋于紧张,原因在于副总统团队中的某些人在黑利的行事风格中感到了某种战意。当彭斯被困在华盛顿特区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更多的时候,他否认存在烂摊子——黑利却被媒体们大加赞扬,抑或是在曼哈顿的公寓里举办独家沙龙以吸引巨额捐赠者,甚至还以共和党人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完美处理了以色列问题。

西翼早已就2024年彭斯与黑利谁能赢得初选的话题议论纷纷了。当黑利辞职时整整5分钟低着头,她正准备进入一场崭新的战役,副总统的团队进入了高度警惕状态。当2017年和2018年担任彭斯幕僚长的尼克·艾尔斯(Nick Ayers)拒绝了白宫幕僚长的最高职位,转向选择在中期选举跟随黑利——并表明他将在2024年与黑利而非彭斯在一起时,事态就永久地升级了。【据说艾尔斯的门徒、战略家奥斯汀·钱伯斯(Austin Chambers)是她竞选经理的主要候选人。黑利的团队否认了这一点,艾尔斯和钱伯斯都拒绝对此发表评论。】

2019年年中,情况变得愈发糟糕。总统开始进行某种推测——首先是在一些私下的谈话,然后在更大的场合中看似漫不经心地描述着2020年的选举中黑利取代彭斯的情景。特朗普说,黑利比他的副总统更得民心,她也可以逆转他在传统女性中的低支持率。在之后的2019年7月,科罗拉多州阿斯彭举行的一个大型会议同时邀请了黑利和彭斯与会并发言。令一些参会者感到惊讶的是,这位联合国的代表被安排到更好的时间发表晚宴演讲,但副总统则被安排在第二天早上的早餐会上进行演讲。接替艾尔斯担任幕僚长的彭斯的忠实支持者马克·肖特(Marc Short)认为这俨然已意味着战争的开始。他认为黑利的团队正在寻找让副总统在公众面前出丑的方式。据多位熟悉他们谈话细节的人称,肖特曾告诫彭斯,黑利是冲着他来的。(两人都拒绝对此事发表评论)。

考虑到她长期以来广结政敌的过往,这一切都不是特别令人讶异。每一个曾经与黑利对立的人,最后都与她疏远了。而每一个正在考虑与黑利竞选的人——从她的家乡州参议员蒂姆·斯科特(Tim Scott),到特朗普时期比她级别高的外交官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都十分清楚地知道他们与黑利的对立会让自己陷入什么境地。她既迷人又冷血,政客对她爱恨交织。“我是带着微笑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深谙似地点点头,“我一直是带着微笑去对抗(kick)他们的。”

黑利对总统大选中暗潮涌动的丑恶并没有感到多么恐惧:“如果能撑过南卡罗来纳州那段时期,那么任何事情都应当可以做到。因为那实际上已经是最为残酷的战场。”这一论断却仍然等着某种检验:等到古旧的谣言再起;等到她朝印度锡克教寺庙朝圣的照片(身着传统服饰和头饰,眉心描画着红点)在极右的网站上四处传播;等到在过去仅仅是某种流言蜚语的猜忌逐渐变成了美国共和党内的主流声音——她到底是谁,来自哪里,以及她真正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黑利对美国共和党(共和党)的看法:

“这是最糟糕的一天。我们失去了众议院,我们失去了参议院,我们失去了白宫,我们经历了历史上最糟糕的一天……我很沮丧我们竟会到如此的境地,但我不会让它就此定义了共和党。”

没有什么会是不被允许的。黑利之所以被捐赠者们捧得天花乱坠,主要是因为他们看中了她在传统女性那里神奇的魅力,和一部分因特朗普而和共和党交恶的人口重新建立了联系。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黑利的性别在未来也会对其不利——也许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前特朗普竞选经理科里·莱万多夫斯基(Corey Lewandowski)曾被偷听到建议南达科他州州长克里斯蒂·诺姆(Kristi Noem)与黑利一同竞选,因为前者是“更性感、更特朗普、真正的美国州长”。】

与此同时,保护黑利的忠诚的盟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少。蒂姆·皮尔森因帮助黑利赢得州长的竞选活动而获得了声誉,并作为她的高级助手度过了数年,但他也不再是圈内人了。原因在何?黑利在得知皮尔森与她的助理秘密约会后炸开了锅——她认为这是一种背信弃义,尽管两人现在已经结婚并有了一个孩子。黑利知道自己的偏执是个大问题——“我不相信。因为我从来没有被赋予信任他人的理由”——这确实没有任何办法解决。

也许目前对黑利最大的威胁是在困境后的福克斯新闻。1月25日,在指责特朗普围攻国会大厦的几周后,黑利上了劳拉·英格拉姆(Laura Ingraham)的节目,声称应该“让这个人休息一下”。(据作者统计,黑利在六周内对特朗普给出了三个迥异的立场)她这么说是情有可原的。她从来没有像其他共和党人那样与福克斯的明星主播存在私交。去年夏天,当塔克·卡尔森(Tucker Carlson)针对黑利对乔治·弗洛伊德谋杀案(George Floyd’s murder)的同情言论进行追问后,他宣称“妮基·黑利最擅长的是道德勒索。”2024年中可能出现的角色们都注意到了,卡尔森显然已经对黑利产生了不满。如果他、肖恩·汉尼提(Sean Hannity)或者这些人和其他右翼声音齐心协力,把扳倒黑利作为目标,那么会发生什么?

当我谈及卡尔森时,黑利翻了个白眼。“我一辈子都在和他这样的人打交道。”黑利没有详述,但她显然也不需要。她一生都在和男人打交道,白人男性,种族迫害的白人男性。她暗示,这次竞选将不会有任何不同。

但未来仍可能存在变数。在一条阻力最小的道路上,黑利还可以有所追求。无论她在1月12日的采访中如何言辞激烈地谴责总统,无论她是多么笃信总统已经无可救药,现在的共和党正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继续前进,黑利仍然还有一段时间可以恢复。竞选启动是两年后的事。她可以努力重燃与特朗普的那种温暖的关系,说服他和他的家人,她被别人带偏了;她可以假装马乔里·泰勒·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只是另一个无害的共和党后座议员;她可以讨好福克斯新闻的重量级人物让他们出马;她可以把时间和精力倾注在谴责民主党内那些该死的社会主义者上,以党派女战士的姿态出现,然后寄希望于红帽们和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成员们都能忘记她的一时失误。

或者,她可以说她想说的。她可以和丽兹·切尼(Liz Cheney)结盟。她可以以自己的身份参加竞选。她可以证明她的父母来美国是正确的选择,彻彻底底地证明。

1月12日,我问黑利并且希望从她那里获得某种提示:你还把特朗普当朋友吗?

“ ‘朋友’从不是一个难以企及的词汇。”她答道。

文章来源:

Tim Alberta, Nikki Haley’s Time for Choosing, Politico, February, 2021

网络链接:

https://www.politico.com/interactives/2021/magazine-nikki-haleys-choice/

发布时间:2021年05月02日 来源时间:2021年05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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