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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亚青:美国大选与世界格局的走向

作者:秦亚青   来源:瀛寰治略  已有 841人浏览 放大  缩小

编者按:2020年12月8日,《现代国际关系》编辑部在北京举办了主题为“美国大选与世界格局”学术研讨会。多家高校和智库的十多位专家学者与会,就此次美国大选的选情、拜登执政后的政策尤其是对外政策、拜登时期美与欧俄中等区域国家和国际组织的关系、世界大趋势进行了深入讨论。这是秦亚青教授在研讨会上的发言。原文刊载在《现代国际关系》2020年第12期。

秦亚青:外交学院前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山东大学讲席教授,国际关系理论中国学派的主要倡导者之一,国际政治的“关系理论”的创始人。

2020年美国大选已经尘埃落定,民主党取得了大选胜利,拜登将出任下一届美国总统。根据民主党的思想基础和执政理念、拜登近期发表的一系列讲话,以及拜登政府内阁班子的已定人选,拜登入主白宫之后的一些重要施政理念和做法、主要政策取向已经初见端倪。在这种情况下,世界格局的发展走向如何?这需要从力量格局、治理格局、安全文化格局等三方面予以考虑。

世界力量格局主要是指大国之间的实力分布情况。我们常用单极、两极、多极的方式予以简单和形象的表述。由于传统国际关系强调国际体系的无政府性和国家的自助特征,所以,国家的力量分布往往被视为国际关系一个最重要的因素,也被视为国际体系结构的基本表征。二战之后的世界被称为两极结构,美苏分别为实力最强的两极,冷战之后的世界则更多地被认为是美国霸权时期,主要的考量指标都是国家的实力。

新冠疫情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标志性事件。这是一个典型的全球性公共安全问题,是超越国界、超越种族、超越意识形态的跨国安全威胁,而且是百年不遇的重大威胁。但是,这次疫情反映的事实是,国家作为国际体系的主要行为体,本应团结一致、共同抗疫,因为任何一个国家的疫情都会给其他国家的国民乃至作为整体的国家带来威胁,一个地方的疫情不完全消除,世界所有地方就都处于威胁之中。但是,事情本身却恰恰相反,国家之间的分歧明显、对抗加剧、战略竞争更为激烈、合作意愿明显降低。

在这种情况下,权力政治强势回归。地缘政治思想、修昔底德陷阱、权力转移等论述大量出现于媒体、政策性和战略性刊物。进而,由于中国在过去30多年里迅速崛起,这些讨论的重点又更多地集中到中美两个国家上面,似乎中美两极主导世界、中美争霸会成为世界政治和国际关系的主题。

世界发展到目前的阶段,任何单一国家主导的霸权体系都不会复现,任何两个超级大国及其各自盟友构成的两极对抗体系也不会再现。世界力量格局的走向是朝着多元多维多极发展,无论哪一个国家试图争得世界性霸权地位都是无法实现的。拜登宣称要重新确立美国的领导力,美国仍会在未来一段时期内是世界物质性实力最强的国家,但是美国作为霸权国主导世界的时代已经终结了。并且,世界的霸权时代也随着美国霸权的终结而终结了,或者说,一个霸权国主导世界事务的时代终结了。进而,两极世界也无法成型。虽然中国和美国是当今世界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两国之间的物质性实力差距也会进一步缩小,但各自结成有效同盟、开启新的冷战、形成全面对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霸权的终结和多元多维多极世界格局的发展取向是由几个要素支撑的。其一,没有一个国家可以发展到像一战前的英帝国、二战后和冷战后的美国那样的全面力量优势。东升西降的力量发展趋势没有变化,美国相对于其他国家的力量差距会不断缩小,在相当长的时期内,超级国家不会出现。其二,世界本身呈现多元多维的发展态势,物质性实力不是唯一实力标准。一些力量在某一方面可能会有引领作用,另外一些力量可能在不同方面发挥引领作用。除了国家本身,全球社会和国际社会的非国家力量也会发挥引领作用。单一国家没有能力全面主导多元多维多极的世界发展形态。其三,霸权国家主导的政治模式已经不具合法性,也不会被国际社会大多数成员所接受。单极霸权不会被接受,两极对抗也不会被接受。国家无论大小强弱,都会力争自身的自主性,都不会轻易受到大国的左右,更不愿意生活在强权政治的笼罩之中。世界不可能形成单一国家的霸权或是两极争斗下的主导性政治,因为在当今时代,霸权和主导都不具全球合法性。

因此,未来世界格局更可能是多元多维多极的。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更需要考虑的是怎样与他人的合作共存之道。

虽然新冠疫情似乎推动了世界的分裂,但全球化不会因之停止,全球性威胁依然会是国际社会面临的重大问题。自冷战结束和全球化大潮席卷世界以来,全球性威胁和全球治理就成为一个国际社会高度关注的问题。新冠疫情期间和其后,全球化依然会向前发展,全球性威胁依然会困扰国际社会,全球治理也依然是所有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面临的重大问题。不过,全球化的发展方式和全球治理格局都会发生一些重要的变化。简言之,全球治理会在全球、区域、领域分别展开,呈现分层分块治理的发展趋向。

2004年时任联合国秘书长的科菲·安南组织了一个“威胁、挑战和变革高级别名人小组”,发布了名为《一个更加安全的世界:我们共同的责任》的报告,其中对全球性威胁和全球治理都作了比较准确的界定。全球性威胁是跨越国界的,应对全球性威胁构成的挑战也需要在全球层面展开,国家作为应对全球性威胁的主要行为体,需要同心协力、团结合作,以便有效应对人类面临的这些跨国性和全球性威胁。这表现了当时国际社会的重要共识,因为这个高级别名人小组的成员包括了世界各类具有代表性国家富有经验的政治家和外交家。

这一共识显然描述了一种全球治理的理想格局,这就是在全球层面的综合治理。无论威胁出现在哪一个领域或是哪一个地方,全球治理才是解决方案。比如“9·11”恐怖袭击事件虽然只是针对美国,但几乎即刻就被界定为全球性威胁,几乎所有主要国家都参与了这个领域的合作治理。再比如2008年的金融危机,虽然起始于美国并首先在发达国家传播,但解决思路也是全球层面的考量,成立20国集团,将世界所有国家视为利益攸关方。包括中国在内的主要国家在全球层面的合作也是解决金融危机的主要方式。

新冠疫情使得这种全球治理格局发生了重要的变化。新冠疫情是比“9·11”、金融危机更加严重的跨国性威胁,真正是全球范围内的无区别、全覆盖,但是,恰恰是这样一个最需要全球层面治理、国际社会全员合作的问题上,分歧明显、分裂加大、冲突加强。新冠疫情更为深层和长远的影响,其中重要的一点就是全球层面的治理格局受到重创,并会因此而发生明显的变化,因为2004年达成的一些重要共识已经处于消解之中。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应对跨国性危机和加强合作治理的力度,全球治理格局会更多地呈现为层级治理。也就是说,全球层面的治理及其机制依然存在,也依然会发挥作用,但达成共识的可能明显降低,“9·11”或是2008年的合作治理情景难以再现。

无论美国新政府怎样试图加强美国的世界领导地位,美国主导下的治理已经无法实现。地区层面的治理在制度和机制方面会相对活跃,两个地区性治理平台——欧盟和东盟——仍然会在地区治理中发挥重要作用,并且会以不同方式成为层级治理的中心,最近成功签署的RCEP就是这方面的一个例子。但地区治理过程中大国因素依然存在,一方面大国主导地区合作进程的能力会减弱,另一方面大国之间的战略竞争使层级治理更为艰难复杂。此外,自愿结成的治理机制,比如金砖国家等,仍会继续发挥一定的作用,但复杂程度相应上升。

安全文化属于理念格局,主要指国际社会成员对安全、安全威胁、消除威胁形成的认知格局。在这一方面,一种方具雏形的合作型安全文化共识正在发生裂解,并向着冲突型安全文化退化。这是尤其需要关注和应对的一种格局情景。

全球化催生了一个全球社会。在30多年的生成和发展过程中,全球社会对安全、安全威胁以及应对安全威胁的方式形成了一定的共识,出现了一种比较一致的安全认知。这里包含几个主要的因素。

首先是对威胁性质的认知。在全球化过程中,传统安全的意识仍然存在,但非传统安全的重要性在不断上升。因此,跨国性安全威胁和全球性安全威胁上升到是至少与传统安全威胁同样重要的安全威胁。恐怖主义、经济危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贫困、流行疾病等被列为国际社会共同面临的安全威胁。其次是对威胁源和威胁对象的认知。全球性和跨国性威胁的来源不再是某一个国家,而是来自一种非国家的力量;安全威胁的对象也不再是某个国家,而是整个人类社会,是所有国家和国家中的民众。最后,应对威胁的方式是国际社会的合作。因为威胁性质、威胁源、威胁对象的变化,对应对威胁方式的认知也发生了变化。面对这些安全威胁,任何一个国家,无论实力多么强大,也无法独善其身,无力单独应对。

在这种情况下,国际社会出现了一种基于重要共识、以合作为基调的安全文化,形成了比较统一的认知格局。虽然各种问题依然存在,各种矛盾也没有完全消失,有的时候冲突也难以避免,但国际社会的合作态势是明显的。大国之间总体上相向而行,在一些重大全球性问题的应对上协商大于对抗。无论是“9·11”之后的反恐,还是2008年的金融危机,都反映了这种基于合作的共识格局。巴黎气变协议虽然历尽艰难,但最终达成了协议,这尤其反映了中美两国的合作意向和相向而行,但由于美国的退群,使得这一全球性合作未能实施。

新冠疫情在这个方面似乎是一道分水岭。方具雏形的合作型安全文化的裂解迹象已经非常明显。在抗疫这个原本最需要合作的全球公共安全问题上,在原本通过合作可以实现各方最佳利益的情况下,合作却未能实现。特朗普政府的美国优先、美国主义、有原则的现实主义等理念,脱钩、退群,甚至外交战、意识形态战等一系列政策,使得合作型安全文化遭受严重打击。合作型全球安全文化开始明显向冲突型安全文化退化。在这种情势之下,国家之间的战略竞争加剧、合作意愿减弱、公地意识淡漠。安全文化的裂解是一种比较深层的问题,特朗普政府的破坏产生了严重的后果,就目前全球安全文化的发展取向而言,拜登当政之后在这些趋势性问题上也难有作为。

拜登政府的建制色彩明显,在内政外交方面的不确定性在一定程度上会低于特朗普政府,突发性或是极端性行为的可能性减少,国际合作的可能性也出现了一个窗口期。在国内政治方面,防疫、恢复经济、弥合极化的政治和社会将会是拜登政府的重点内政事务;在国际政治方面,重新确立美国的领导地位、重返多边主义、修复盟友关系会受到新政府的高度关注。当然,这些措施的到位和实施都非常艰难。虽然民主党获得大选胜利,但美国政治和社会生活的极化依然十分严重,国内问题重重叠叠,抗疫任务艰巨繁重,很难在短期内有所成效。

相比之下,国际事务可能会有相对明显的变化,尤其是那些能够以外促内的战略和措施可能会得到高度重视,在力图修好盟友关系上会加大努力,但在有些方面,比如意识形态竞争等,也可能会加剧冲突的发生。但总体而言,世界已经无法回到过去,力量格局的多元多维多极趋势、治理格局的多层级多领域走势、安全文化格局的退化取向,在一段时间内很可能会持续发展下去。○

US Presidential Election and World OrderAmerican General Election and Future World Order

Qin Yaqing

Abstract: This article discusses somepossible developments of the world in the foreseeable future, focusing on threedimensions, i.e. power structure, global governance, and global securityculture. It is likely to see a more multiple, multipolar and multiplex world.The American hegemony has ended and hegemony as a form of world order is over.In addition, no bipolarity will be established and legitimately accepted.Second, it is likely to see a more decentralized mode of global governance.Globalization will continue despite the strong opposition forces and so willgovernance at the global level. But regional and issue-area governance willbecome more active and relevant. Third, it is likely to see a more competitivesecurity culture in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An overall cooperative globalsecurity culture that emerged with an embryonic world society since the end ofthe Cold War is now seriously challenged. These general trends will be changedlittle by the 2020 American general el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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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1年02月13日 来源时间:2021年0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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