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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明年结束贸易战的概率多大?

作者:邓聿文   来源:FT中文网  已有 362人浏览 字体放大  字体缩小
  一场山雨欲来的贸易升级战被美中两国领导人暂时按下去了。在刚结束的G20“特习会”上,特朗普同意明年1月起不会开启将2000亿美元中国商品关税从目前10%提高至25%的计划,习近平则承诺立即购买更多美国产品,同时两国将就强制技术转让、知识产权保护、非关税壁垒、网络入侵和网络盗窃、服务业和农业等结构性问题,在未来90日内展开谈判。
  这个结果并不为外界期待。自美中贸易战开打以来,国际社会普遍的看法是,两国很难在短期内结束贸易战,甚至会由贸易战发展到两国经济脱钩的程度。即使特习通话传出两人将在G20期间会谈的信息后,很多人依然不相信两人能见面,或者认为即使见面,也是各说各话,不可能达成共识或协议。此种论调在中国尤其明显。
  看过我有关文章的人,知道我对这个问题的态度相对乐观。我10月底和11月初在FT连发两文,认为美中年底达成休战共识或协议的概率很大。我能做此预测,并非有什么内幕消息。事实上,对特朗普之类领导人来说,有内幕消息也不管用,因为你根本不清楚他下一刻会想什么。这当然不是说特朗普没有一个稳定的决策,而是强调他的善变。但是,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基本的逻辑存在,只要把握到了这个逻辑,判断事情就大体不会离谱。就贸易战而言,这个基本逻辑就是:形势比人强,对中国和习近平来说如此,对美国和特朗普也一样。
  那么,什么是形势比人强?简单地讲,对双方来说,贸易战是否能达到目的?能否承受大的损害?能否持续承受高强度的贸易对抗?如果在这些方面都回答“NO”,即使是出于“政治正确”,即不考虑经济账,只算政治账,也不可能维持很久,迟早要向现实低头,走向谈判桌。
  中国在贸易战中的劣势显而易见,北京会率先屈服。只要秉持客观态度,不难得出这个判断,舆论在这点上分歧不大。问题是如何看美国和特朗普。许多人被特朗普本人和白宫“鹰派”们虎视眈眈的好斗言论误导,以为北京真的“不堪一击”,会对美国缴械投降,而没有看到或不愿看到华盛顿特别是特朗普也有软肋。
  一个简单的常识是,在美中经济互相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态势下,虽然两国的贸易弹药不对等,但不可能只对中国有杀伤力,而美国毫发不损,或损失可以忽略不计。尽管美国经济表现强劲,但自10月以来美国股市的大幅震荡下跌,豆农堆积如山的大豆,最大汽车制造商通用汽车近期宣布的大规模裁员,以及许多企业抱怨成本上升,都与贸易战息息相关,预示贸易战若进一步激化,将很可能打断美国经济上升趋势。再考虑贸易战开战后到现在,美中贸易逆差非但未减少,还在继续扩大,回流美国的资本规模不及预期,加上中期选举共和党的失利。我在上述两篇文章中阐述的这些影响“特习会”的因素,在今后美中的贸易较量中会继续存在,甚至恶化。
  总的来说,由于这次“特习会”达成临时“休战”共识,它不会是双方厉兵秣马、贸易战进一步升级的“前奏”,而会为两国接下来的谈判创造一个可以回旋的时间和空间。我对美中在明年90天期限内达成一个最终解决贸易问题的协议持乐观态度。
  为什么这么讲?还是因为“形势比人强”。对北京而言,它的软硬伤是如此明显,若为了所谓面子与领导人“尊严”,和美国硬打下去,就极可能发生一些意料不到的后果,对政府构成现实的政治威胁。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来分析。
  第一,贸易战正碰上中国经济处于困难阶段,从而产生叠加效应。前期的去杠杆和去产能,维护金融市场稳定,造成了资本市场的动荡和对实体经济的危害,加上官方对民营企业的挤压,使得中国经济处于一个长期下行通道。贸易战虽然迄今对中国经济造成的实际影响没有舆论想象的那么大,但它影响的是人心,是人们对中美关系变坏的预期,以及对中国经济未来的信心。因此,它加重了中国经济的困难程度。如果未来贸易战得不到解决,上述预期和信心不足很可能在明年兑现。这将使中国经济雪上加霜。北京无疑不愿看到这种情形出现。
  第二,假如贸易战进一步打下去,中美转向全面对抗甚至进入新冷战,华盛顿大概率会改变目前还在实行的四面出击、在贸易问题上不给盟友面子的做法,转向拉拢盟友,共同向中国施压,乃至撇开现有贸易体制,和盟友及其他伙伴组建一个新的世界贸易体制,不与中国展开经济来往,形成保尔森所说的“经济铁幕”。即使这种情况不出现,但只要和中国有密切贸易往来的国家、特别是周边邻国面临一个“选边站”问题,也将意味着全球格局的重组改变,而中国很可能在这轮重组中被边缘化,北京的“一带一路”战略会被迫调整甚至取消,中国的国际环境会空前严峻。这同样是北京不愿看到的。
  第三,在经过贸易战的较量后,中国社会包括党内高层已经形成了通过进一步的深化改革和扩大开放来应对贸易战、化解压力的全民共识。可是,要把此种共识转化为具体的政策、措施和行动,需要一个相对宽松的国内环境。贸易战的进一步升级显然会使国内局势紧张,在这种环境里,领导人对推出改革政策会格外慎重,因为他要考量这样做是否会被党内外的反对派所利用。而一旦领导人表现出对改革的畏惧迹象,或者干脆拒绝改革,已经形成的共识被瓦解,民意、包括党内和社会上好不容易形成的对改革的支持力量,将在改革问题上对政府彻底绝望,现政府要聚拢民心将变得不可能,维持统治只能依赖高压。这种态势,自然是北京不希望出现的。
  因此,我认为北京会明白事态的严峻性,不会让事情走到这个地步,至少主观意图上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现在官方学者和官员都在谈未来两三年中国面临的严酷形势,说明他们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压力下主动求变将会是北京的理性选择。
  北京如此,华盛顿和特朗普又会怎样?虽然华盛顿的牌比北京多,但一旦都丧失理性,北京不计代价反击,如上所述,以中国体量之大和中美经贸联系之深之广,美国经济受到的损害也不会少。一些专家推算,如果美中贸易战全面升级,明年对美国经济造成的损失将是0.9个百分点,中国则是2.5个百分点。因此,迄今为止,受贸易战影响的美国人群体虽然还不算大,但华盛顿也要预防这种事情的发生。美国股市的动荡表现和通用裁员,显示贸易战威胁美国经济增长、影响民众生活不是一个未来的问题,而逐渐成为现实。尤其考虑美国经济和股市处于历史最好时期之一,拐头向下的概率是非常高的。这将使特朗普两年后的总统连任受到极大挑战。
  贸易战对特朗普构成的压力就是连任问题。这是独属于他的问题,白宫“鹰派”没有这个问题。连任很大程度上要靠经济。美国中期选举普遍认为也是对特朗普的投票。两年后的总统大选,民主党势必会利用有利形势,抓住特朗普的通俄问题不放。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内,通俄事件将会伴随着他,其原律师最近承认,在特别检察官罗伯特•穆勒做的指控中,他在一宗俄罗斯房地产交易的事情上向国会撒了谎。特朗普是否会受到弹劾且不论,假如不能靠经济得分,他的连任就岌岌可危。而贸易战一旦全面爆发,对美国经济的不利影响会在两年后的总统大选前全面显现。特朗普肯定也不愿看到这种情况。
  除经济外,美中还面临地缘政治的竞争,还有其他的国际事务需要两国合作,共同解决。其中,朝核问题是考验特朗普的一大麻烦。尽管“特金会”的举行缓和了半岛局势,为朝核问题的解决开了一个好头,但其后这一问题又陷入胶着,几乎毫无进展。如果明年朝核问题还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特朗普想借此建立的历史功劳就没有了,民主党在大选中还会抓住该问题进行攻击。特朗普要迫使朝鲜弃核,就几乎离不开中国的帮助和配合。本次“特习会”特朗普之所以同意给中国90天的宽限期,估计和习近平在朝核问题上愿意配合美国有一定联系。
  白宫声明特别是新华社对“特习会”的报道也隐约透露出双方会有一个积极的结果。后者的报道说,中方将按照中共“十九大”的要求,进一步采取措施深化改革、扩大开放。在此过程中,美方关注的一些经贸问题会得到解决。同时,美方也将积极解决中方关注的经贸问题。两国元首指示双方经贸团队加紧磋商,达成协议,取消今年以来加征的关税,推动双边经贸关系尽快回到正常轨道,实现双赢。这段话显示至少中国政府已经意识到,以时间换空间的拖延谈判战术在经过这一阶段的较量后,是行不通的。
  当然,这不是说,两国谈判会一帆风顺,在谈判过程中,两国出现互相叫板甚至威胁退出都有可能;也不表明,即使双方达成停战协议,未来就不会出现第二次、第三次贸易战;更不表明双方在南海、台湾和全球治理等问题上不会出现对立对抗。
  北京虽不会按照华盛顿的要求,在结构性问题上进行彻底调整和改革,但我预计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应该会满足华盛顿70%左右的要求。华盛顿也会见好就收,不会迫使北京全盘接受,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双方都已经领略了对方的意志。从大历史的角度看,美国在贸易问题上对中国的指控和要求并非不利于中国,甚至并非不利于中共,因为在中国经济上了台阶后,那些要求迟早是要做的,是对中国经济健康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如果说不利的话,只能是不利于中国的寡头垄断利益集团,他们是中国的最大的敌人。这也是中国社会会形成借贸易战压力推进全面改革共识的原因。
发布时间:2018年12月04日 来源时间:2018年12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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