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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克文:美国目前还没有对华的成熟战略

作者:朱志宏   来源:战略观察家  已有 274人浏览 字体放大  字体缩小
  陆克文是西方著名的中国问题专家。1974年他以高分考取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修读中国历史及中国文学,同时取"陆克文"作为他的中文姓名。为了完成学位论文,陆克文曾主要从香港收集了他所需要的大量资料,阅读了很多中文材料,并凭借学位论文获得一级荣誉学位毕业。大学毕业后,他于1980年赴台北国立台湾师范大学国语教学中心学习中文。
  1981年,陆克文作为公务员进入澳大利亚外交部,1984年转派驻北京,专责分析中国政治及经济形势。1988年陆克文回国后升任为外交部助理次长。2007年和2013年,陆克文二次出任澳大利亚总理,并多次访华。退出政坛后,2014年初,陆克文和妻子移居美国,并在2月正式受聘在哈佛大学肯尼迪政治学院拜尔佛中心担任资深研究员。同年10月,他成为美国亚洲协会政策研究院首任院长。
  近日,陆克文撰文就美国对华战略提出了十大问题。陆克文是中国问题研究专家,对中美关系有比较深刻的研究,他的见解值得重视。陆克文的文章信息量很大,值得我们认真解读。
  一、美国对华战略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陆克文根据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等文件,以及美国副总统彭斯的演讲提炼出美国对华的意图:
  第一,1978年以来的中美“战略接触期”,未能在中国市场给美国企业出口和投资带来足够的开放度;中国没有在全球基于规则的秩序中成为“负责任的利益攸关者”,而是正在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不同秩序;中国的国内政治没有变得更加民主。
  第二,除上述情况外,中国现在有意将美国挤出东亚和西太,最后超过美国,成为全球经济霸主。
  第三,中国寻求在国内和国际上压倒美国:通过中国政府主导的产业、出口和对外投资战略,掏空美国制造业和科技产业;通过一系列经济和财政措施,激励和引诱美国的全球伙伴、朋友和盟友;快速扩大中国的军事存在,从东海、南海到印度洋沿岸国家以及红海的吉布提。
  第四,上述诸因素再加上俄罗斯,代表着美国未来安全的核心战略挑战。这决定了美国战略方向亟须改变,从“战略接触”转向一个新的时代,即“战略竞争”。
  第五,美国这种对中国国力、意图和行为的最新分析,从现在开始将转变为一种新的多维度实践策略,目的是对中国的外交、军事、经济、援助和意识形态的对外扩张予以阻击。
  若上述对华新战略逐步反映在未来美国的政策实践中,那么2018年无疑代表着中美关系在根基上断裂的开始。
  陆克文关于美国对华战略意图的分析比较客观地反映了美国的心态变化。美国对华接触战略本来是希望中国最终实行西方民主政治,但中国在政治上走上了一条不同于西方的道路。令美国担忧的还有,由于中国人不仅数量众多而且勤劳智慧,中国共产党又具有强大的组织动员能力。因此,改革开放后,中国经济就以令世界震惊的速度发展起来。不仅如此,中国的高科技也发展迅速,已经到了可以与美国争夺未来科技制高点的地步。而且,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中国军事能力也迅速提高,以至于美国难以通过军事手段遏制中国了。
  在外交上,由于美国错误的战略,同时打压俄罗斯和中国,结果使俄罗斯与中国靠近,对美国安全的核心战略构成了挑战。因此,美国对华战略就改变了,由接触变为遏制,“目的是对中国的外交、军事、经济、援助和意识形态的对外扩张予以阻击”。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的经验证明,中国的政治体制是行之有效的,因此中国不可能因为美国的反对而改变。此外,中国发展经济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和综合国力的意愿和意志也是不会改变的。由于中国人口总量是美国的4倍,因此中国经济总量超过美国只是早晚的事。此外,中国是大国之中唯一没有实现统一的国家,中国实现统一的意愿和意志不可动摇,发展军力也是必然的。
  因此,美国对中国的担忧不难理解,美国对中国从“外交、军事、经济、援助和意识形态”的全部“阻击”也几乎是必然的。这也许就是米尔斯海默所说的“大国政治的悲剧”吧。
  二、美国目前还没有对华的成熟战略
  陆克文的十个问题的前二个反映出,美国目前还没有制定出对华成熟的战略。
  首先,美国的战略预期是什么?如果中国不按彭斯演讲勾画的要求照办,华盛顿怎么办?如果态势朝相反方向发展,后果是什么?可以推测,美国已经从局势升级、危机管控和最终冲突等方面模拟了外交、经济和军事上可能出现的情景。美国的盟友也需要仔细考虑各种情况与选择。
  美国目前的战略预期应该是有的,这就是迫使中国放弃《中国制造2025》,迫使中国开放市场,与美国实行“对等”贸易。同时,将包含对华“毒丸”的《美墨加协定》复制到美与欧日等经济体的贸易协定中,遏制中国的经济发展。此外,强力打造围堵中国的《印太战略》,在军事和外交上遏制中国。
  但陆克文接真正的问题是,美国的战略可行性有多少?“如果中国不按彭斯演讲勾画的要求照办,华盛顿怎么办?如果态势朝相反方向发展,后果是什么?”这些却是美国没有想好的。
  第二,如果我们现在处于战略竞争阶段,新的“游戏规则”是什么?华盛顿如何与北京就规则内容达成共识?或者,没有规则?由竞争态势塑造规则?现实情况是,40年的中美双边战略接触后,管控双边关系的文化、习惯、规范以及规则已经成为几代政治、外交、军事和商业人士的“第二天性”。如果我们委实处在一个勇敢新世界,需要什么规则,来避免海上、空中意外?网络攻击、核扩散、在第三国的战略竞争、购买和出售美国国债以及其他重大的政策领域呢?还是美国已得出结论,中美进入双边关系无规则的战略“新纪元”不会有损失?
  美国已经将中国视为战略竞争对手。陆克文所提的问题是,既然中美处于战略竞争阶段,就应该有相应的游戏规则。但美国却没有想好“新的‘游戏规则’是什么”。而且,即便是美国制定出了游戏规则,也需要中国同意双方才能够玩起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华盛顿如何与北京就规则内容达成共识”。
  陆克文指出,中美玩接触战略已经40年了,游戏规则已经成为“第二天性”了。他不敢想象中美战略竞争“需要什么规则,来避免海上、空中意外?网络攻击、核扩散、在第三国的战略竞争、购买和出售美国国债以及其他重大的政策领域”的问题。更令陆克文担心的是,中美如果进入“双边关系无规则的战略‘新纪元’”,那整个世界就会乱了套。
  三、中美是否会因为没有共识而导致对抗甚至战争?
  第三,中美之间是否依然有存在共同战略话语的可能,使两国有可能为双边关系的未来设定概念参数?作为一种概念,战略接触暗含一系列相互义务。美国现在认为,中国已经从根本上违背了这些义务。但是,在缺少新规则或者共同的概念框架管控双边关系的情况下,该如何及时防止(两国)从战略竞争滑向脱钩、遏制、对抗、冲突甚至战争?如果历史可以借鉴,这样的滑动之快,可能超乎任何后现代政治家的预期。1914年夏天一件小事引发的局势升级令人警醒,当然核时代的战略算计也在修正传统历史经验。
  陆克文接着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这就是“中美之间是否依然有存在共同战略话语的可能,使两国有可能为双边关系的未来设定概念参数?”他担心,中美在缺乏共识的情况下,有可能会“从战略竞争滑向脱钩、遏制、对抗、冲突甚至战争”。他例举了一战的历史教训。
  但笔者认为,美国可能遏制中国,中美可能处于对抗状态,但发生全面战争的可能性不大。因此两个核大国发生核战争意味着双双毁灭,而美国也不可能远渡重洋通过常规战争迫使中国屈服。目前中美沟通的渠道还是畅通的,除了官方渠道之外,智库之间沟通非常频繁。更不要说由于中美经济深度交融,民间往来渠道众多规模巨大了。因此,中美最终达成共识还是有希望的,尽管这种共识可能并非完全是友好的。比如美国对台军售以及美舰南海巡航常态化,中国相应的反制也常态化;再比如,中美相互适应贸易摩擦,使之成为常态化。
  四、美国对华发达冷战难以成功
  第四,如果美国的战略规划者正在考虑,对华战略竞争可能演变成全面遏制、全方位经济脱钩,甚至第二次“冷战”,那么我们需要分析一下乔治·凯南的理论。凯南认为若遏制得当,苏联最终可能会因为内部压力解体。然而,如果认为中国在同样的遏制政策下最终会因内部矛盾而瓦解,则是夸张的假定。考虑到中国经济的恢复力、从美国其他敌人那里获得能源的能力、管控政治和社会生活的能力以及各种新技术提供的新潜力,中国不会垮掉。
  陆克文担心美国“对华战略竞争可能演变成全面遏制、全方位经济脱钩,甚至第二次‘冷战’”他认为,即便是美国对华发动冷战,由于中国不同于苏联,因此不会垮掉。
  苏联的崛起是构造了一个与西方资本主义阵营隔绝的社会主义阵营,因此美苏之间发生了冷战。但中国却是在美国二战后建立起的体系之内崛起的,中国的经济与西方经济和世界经济深度融合,形成复杂而高效的全球产业链。美国想与中国经济脱钩,如果欧洲和日韩的不配合美国就会处于劣势状态。美国即便忍痛与中国经济切割,也没有实力补偿欧洲和日韩与中国切割的损失,拉欧日韩与中国经济切割,因此冷战很难进行。
  此外,中国的经济规模巨大,在发展中国家具有巨大的影响力,即便美国真的有能力拉西方对华发动冷战,中国也不会垮掉。
  五、中国不会像苏联那样挑战西方的理念
  第五,美国已经确信日益崛起的中国国家资本主义模式是对民主资本主义(不管是保守、自由还是社会民主资本主义)的一个强有力的理念挑战?苏联曾建立起自己的意识形态阵营。但有证据表明中国在第三世界如法炮制吗?
  陆克文质疑中国会强有力地挑战西方的理念。苏联在冷战时期组成的社会主义阵营是以共产主义意识形态挑战以美国为首的以自由、民主、人权为意识形态的资本主义阵营的。而中国虽然是社会主义国家,信仰马克思主义,但并没有组成社会主义阵营与西方对抗。此外,中国实行市场经济,经济成分中有80%是民营经济,并且与西方经济高度融合。中国坚持自己的社会模式,但不输出自己的社会模式,同时也尊重西方的社会模式。因此,美国面临的对手完全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对手。
  六、美国难以孤立中国
  美国试图孤立中国,甚至威胁对华发动冷战。但陆克文的第六到八个问题是质疑美国是否有这样的能力。
  第六,我们看到,中国通过“一带一路”,以及贷款和援助对世界范围内的大量项目作出金融承诺与支持,美国准备提供类似的金融承诺与支持进行战略反制吗?上周美国对世行增资的支持是一个受欢迎的进展,但增资额度与“一带一路”的规模相形见绌。
  美国对世界银行增资有限,而且投入“一带一路”的其他筹资也有限。特朗普总统最近签署了一个“建设法案”。“建设法案”是要设立一个现代美国发展金融机构,旨在帮助伙伴国家创造就业,减少贫困。根据“建设法案”,新建美国发展金融公司的借贷上限为600亿美元,是其前身提供借贷额的一倍。但陆克文认为,美国对“一带一路”的投入与中国的投入相比微不足道,难以对沿线国家产生吸引力。
  第七,除了优惠金融和贷款援助,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即美国如何与中国在亚欧的贸易和投资体量进行竞争。鉴于中国在亚太和欧洲已经是比美国更大的贸易伙伴(因此也具有更大的政治和经济引力),美国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TPP)和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协定(TTIP),将如何影响美国与中国在上述地区贸易和投资的相对分量?
  中国目前是欧亚很多国家的第一大贸易伙伴,美国却退出了TPP停止了TTIP谈判。因此,陆克文质疑美国如何能够把欧亚国家从中国身边吸引到美国那里。
  第八,基于此,美国到底有多自信,认为自己的盟友和伙伴会全然拥抱它的对华竞争新战略?美国持续公开攻击德国、英国和加拿大等盟友以及整个北约,加上对日本和印度征收关税之后,还会笃信这些国家会支持它的反华新战略?或者说,这些国家和地区会继续观察中美力量对比和战略互动,并在之间摇摆?此外,东南亚现在是中美战略影响力新的“大博弈”战场。还有中东,中国是其油气的更大市场,已经超过了美国。
  陆克文质疑美国能否说服自己的盟友拥抱美国的对华新战略。因为美国贸易战的战火不仅烧到了中国,也烧到了欧盟和日韩等盟友。而欧盟与日韩的经贸关系与中国又非常紧密,这些国家也许乐见美国与中国恶斗从中坐收渔翁之利,而不会追随美国孤立中国。此外,中国与东盟的RCEP自贸区谈判即将成功;美国油气已经自足,中国成为中东油气的最大买家,中国在中东的影响力也在上升。这一切都使美国难以孤立中国,难以对华发动冷战。
  七、美国抛弃了吸引世界的核心价值很难建立起新的国际秩序
  第九,是什么让美国的新理念对世界其他国家有吸引力,以支持美国对华新战略?彭斯的演讲清楚且有意识地传达出美国的利益和价值。但这番演讲没有呼应国际社会共同的利益和价值。历史上,国际社会与美国共享这些相同的利益和价值观,并体现在美国战后主导的秩序中。但现在,国际社会目睹特朗普政府以“美国优先”为名,抛弃了这种秩序的诸多关键要素(人权、多边贸易体制、气候变暖、国际刑事法庭、联合国多边援助机构等)。
  陆克文不无忧虑地指出,特朗普政府以“美国优先”为名,抛弃了“人权、多边贸易体制、气候变暖、国际刑事法庭、联合国多边援助机构等”吸引世界的核心价值,而美国对华新战略又提不出对世界具有吸引力的新价值,因此美国的对华战略很难建立起新的国际秩序。
  八、如果美国对华战略导致中美出现重大裂痕全球性问题就难以解决了
  最后,还有一个更迫切的问题,就是中美关系出现的重大裂痕,对全球经济及应对气候变化行动的影响。考虑到全球供应链的重要性,若因用激进方式实现两国经济脱钩,导致双边贸易锐减或者垮塌,这会对美国2019年经济增长以及全球增长有何影响,是否会触发全球经济衰退?同样,鉴于本月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刚公布的全球气候变化报告指出,因为世界主要温室气体排放国的行动不足而让全球面临潜在灾难,如果中国只能凭借自身力量减排,后果将是什么?
  陆克文担心如果美国孤立中国导致中国退出现有国际秩序,将使一系列全球问题难以解决。如中国可以不受对巴黎气候协议的减排承诺的约束,加速温室气体排放,从而导致全球气候灾难性后果。孤立中国将将使全球产业链陷入混乱,导致包括美国在内的全球经济衰退。此外,如核不扩散合作、打击跨国犯罪合作、打击恐怖主义合作、遏制极端势力合作,控制流行病合作等等需要中美联手合作的全球问题的解决都将受到影响。因此,美国应当把这些问题想清楚了再作决定。
  陆克文认为,如果美国不能够理性判断中国的前进轨迹,确定对华政策的新目标,一味地玩政治指责游戏是没有任何益处的。
  九、对紧绷的政治气氛的忧虑
  陆克文在对美国对华战略提出了十大问题之后,他对目前关于中美关系问题讨论紧绷的政治气氛感到忧虑。
  他认为,中美关系是结构上的,异常复杂。本来有可能可以通过沟通找到一种避免战争的解决之道,但由于贴标签式的简单思维,使得中美学者难以发出理性的声音,有可能导致恶劣的结果。
  他说:我很清楚,在目前紧绷的政治气氛里,中美学者面临的环境比以往更困难。某种观点的支持者会被冠以各种标签,比如“中国绥靖者”,甚至是“熊猫拥抱者”。而另一种相异观点的支持者则被称为“战争贩子”。我们必须警惕新的麦卡锡主义。最近,我发现,当我们想要解释中国崛起的复杂性时,就会被斥为搞反美活动(或者反澳活动)。简单的答案(或者说站队)似乎更受待见。但正如我反复提醒,客观而言“中国崛起”绝非一个简单问题;任何简单的回答都是智力上的懒惰和道德上的不负责。
  陆克文最后表达了作为一个学者的观点,他说:如果要问在眼下关于中美关系的讨论我选择站在哪一边,我的立场是:中美之间,战争可以避免。我站在“难道除了投降或对抗,就没有帮助我们避免踏入修昔底德陷阱的第三条路?”这一边。为了这一目标,在目前的关键阶段,政策圈和学界负有特别责任,去尽可能多地讲清楚我们所看到的,而不是火上浇油。要讲清楚,我们就有必要换位思考,通过对方的视角观察现实,哪怕我们可能不赞同。
  笔者对于陆克文对待中美关系客观冷静负责的态度由衷感到钦佩。我们决不能用贴标签式的思维方式来思维中美之间复杂的关系,只有冷静客观地分析中美之间的分歧,创造性地提出弥合分歧和相互妥协之法,中美才有可能避免因双方的民粹主义相互激发,导致局面失控,最终走上以战争方式解决问题的不归之路。
发布时间:2018年11月03日 来源时间:2018年10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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