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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印象》:对朝鲜半岛的认知和错误认知

作者:逄天怡   来源:中美印象  已有 1033人浏览 字体放大  字体缩小
【中美印象】第167期
  编者按:美国总统特朗普6月1日表示,他将于本月12日在新加坡会晤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美国白宫发言人6月4日在记者会上表示,首次美朝首脑会谈暂定于新加坡时间12日上午9时举行,美方正在积极筹备美朝首脑会谈。金正恩同特朗普的会谈将不可避免地探讨朝鲜半岛的和平和核武器两大问题,对半岛局势产生重大影响。美国对朝政策成功与否,朝鲜是否能够实现无核化,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两国对对方的行为认知。而双方的错误认知也是两方产生矛盾和冲突的原因。原文标题为"Perception and Mispercept-ion on the Korean Peninsula----How Unwanted Wars Begin"本文由中国国防金融研究会、大国策智库组织编译。

  作者简介:Robert Jervis,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系国际政治教授,康奈尔大学安全事务研究的联合编辑,康奈尔大学出版社出版学术期刊编辑评论委员会成员。Mira Rapp-Hooper,新美国安全中心(CNAS)亚太安全计划的兼职高级研究员,研究亚洲安全问题,威慑,核战略与政策以及联盟政治。
  编译者为逄天怡,卡特中心中国项目志愿者。
                                           
  朝鲜近期几乎已完成了对核武器的追求,掌握了制造裂变弹的技术,并可能很快就能够将洲际弹道导弹发射至美国本土。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宣布朝鲜已经拥有了核威慑能力,但是,即便他愿意同美国总统特朗普见面会谈,朝鲜也绝不会放弃核武器。然而,华盛顿方面继续要求平壤放弃已拥有的核武器,特朗普政府还断言绝不会让朝鲜拥有能够发射至美国本土的核导弹。这就导致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危险的美朝关系:即高风险的核对峙。
  今年三月,美国和韩国官员表示"金特会"有举行的可能。但是,美国无论采取推进外交、经济制裁或者武力威慑等其他方式,美朝间根本的挑战都依然存在。即美朝对峙的结果取决于美朝的举动是否能够影响对方,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对方。而美朝相互的影响程度取决于美朝两国对彼此的信任和认知。认知和错误认知的问题一直困扰着各国的决策者。但是,就美朝关系来说,这一问题显得尤为关键,而误判所来带来的后果也将尤为严重。 
  美国的对朝政策通常是软硬兼施,希望平壤方面能够屈从于美国的意愿。然而美国是否能成功的劝服平壤,不仅仅取决于美方选择的方法,更关键的是朝鲜如何看待这些方法。学者们经常把国际政治比做下棋,一种双方需要把握全局、全盘考虑的博弈。而在美朝关系中,将美朝对峙比作是罗生门非常恰当。日本电影罗生门从几个不同人物的视角讲述了同一个故事,而每个人物对故事的发展都有着截然不同的见解。
  如果美国希望对朝政策能够成功,或者是避免美朝冲突的发生,就必须准确地掌握金正恩政权的想法,了解他们看重什么以及他们如何看待所面临的选择。假如美国做不到这一点,双方的错误认知极有可能会导致两国关系迅速僵化,从而引发二战以来最严重的冲突。
  美国的对朝目标很难全部实现
  长期以来,美国的对朝目标已经非常明显。多年来,美国政府一直致力于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也就是全面地、可靠地、不可逆地消除朝鲜的核武器装备,并遏制其主要的军事活动。最近,特朗普还补充说,不予许朝鲜研发能够抵达美国本土的洲际弹道导弹。同时,美国政府虽然并未积极推动,但一直呼吁实现朝鲜半岛在韩国民主统治下的统一。然而,随着朝鲜核力量和洲际弹道导弹能力的完善,美国的这些目标变得越来越难以实现。目前,美国政府不仅要阻止朝鲜未来进一步采取行动,更需要说服朝鲜"浪子回头",放弃已经获取的核能力。
  因此,如今更迫切的问题不是美国最想要什么,而是美国从可行性角度出发的最低要求是什么,也即美国最需要什么。如今,朝鲜的核计划已经接近尾声,那些曾经看起来可行的让步,例如冻结进一步核研发,现在看来已经不再可取。那么,美国该如何同一个拥核的朝鲜共存呢?如果美国政府能够强化其联盟和军事存在以有效遏制平壤并阻止其采取核讹诈,那么美国的最低需求是否就能得到满足呢?
  另一方面,朝鲜核研发和导弹计划的目标也变得非常明显。归根结底,朝鲜政权想要确保生存,并阻止美国的攻击。除此之外,朝鲜政府还将核武器视为一种威望的象征,因此希望成为同巴基斯坦一样的实际拥核国。同时,核武器还有助于朝鲜追求更多的长期目标,比如实现朝鲜对半岛的统一,以及削弱美国对韩国和日本的安全保障。
 

(金特会地点位于新加坡圣淘沙岛上的嘉佩乐酒店)

  不甚明确的问题是,金正恩政权是否将核力量视为其生存不可或缺的条件,也就是说朝鲜是否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拥有核武器。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无论美国政府向平壤提供怎样的安全保证,朝鲜都不会放弃核武器。唯一的可行的方法是美国背弃同韩国的盟约,撤回半岛的驻军。但这,这也是是美国绝不会采取的政策。
  其他相关国家的需求也应被纳入考虑范围。韩国的目标在很大程度上与美国一致,然而,一旦发生冲突,战火将不可避免地波及到韩国。因此,相比于武力解决,韩国更倾向于通过政治手段解决争端。美韩两国在朝鲜半岛立场上的部分分歧是可以调和的,但如果分歧过大,就会使朝鲜有理由质疑美国对韩国的安全保护。与此同时,中国一直更倾向于将朝鲜作为其边境上的一个缓冲国,而不是冒着可能会让朝鲜政府倒台的风险推进半岛无核化。不过近些年中朝关系持续恶化,北京方面有多看重朝鲜还有待观察。
  可信度恰恰来源于他国的认知
  美国政府一直以来都采取软硬皆施的政策对付朝鲜,只有当威慑和承诺都都可信时,对朝政策才是有效的。在国际政治中,可信度一直以来都被认为是一个国家的固有特征。然而实际上,可信度来恰恰来源于他国的认知:任何威慑或是承诺,只有当目标国认为其可信时才是有效的。目标国通过评估敌对国的利益、 之前的行为、政权的性质以及其领导人是否履行曾经的承诺来判断敌对国威慑或承诺的可信度。因此,任何美国试图左右朝鲜的举动是否可信都取决于由朝鲜领导人的认知。
   
  (朝鲜咸镜北道丰溪里核试验场地区的卫星照片)

在美朝关系中如何建立信任是尤为令人焦虑的问题。因为美朝间没有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两国对彼此的认知仅仅基于极少的的互动和数据。在过去的二十年里,除了1994年的朝美核框架协议曾生效六年,两国间所有的谈判都以失败告终。也就是说,美朝之间极其缺乏信任。同时,两国对历史也持有不同的见解。金正恩认为美国同自己的父亲和爷爷签署的协定加剧了朝鲜的不安全且美国也存在着违约的可能。从美国对伊拉克和利比亚的侵略中,金正恩认识到,对于国家生存而言,核武器远比美国的承诺更可靠。美朝两国过去的虚张声势也使得他们之间的信任更难建立。1994年朝鲜政府威胁要将首尔变成"一片火海";2013年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对其的制裁后,朝鲜发言人声称将进行先发制人的核打击。美国的虚张声势相对收敛,但也产生了同样的效果。这些夸张的言论使两国更难建立对彼此的信任。

  只有在一些特定的条件下,朝鲜相信美国的威慑或承诺的可能性会增大。比如美国兑现承诺的行动成本很低,或者是美国采取行动的的动机极大。若想使威胁更可信,美国政府可以使威慑或承诺更具体化,精确地指出哪些条件会导致哪些后果。在军事威慑方面,美国会就即将采取的行动发出代价更高昂的信号,比如撤离首尔的美国人员,或者同盟国分享军事计划再通过盟国透露给国际社会。这样的信号代价非常高昂是因为它们会造成公众恐慌,使美国丧失突然袭击的优势,而且还可能使美朝关系难以有缓和的余地。
  外交手段是艰难的
  平壤对美国认知将决定美国对朝政策的成败。不论美国采用怎样的策略,两国领导对其的解读都是不同的,并且双方都不能完全理解对方的解读。错误认知影响着各国的外交选择,在不同的情境中会产生不同程度的风险。美国认为朝鲜屡屡违背承诺,朝鲜则认为美国对其的威胁意图始终存在。双方如果能坐在谈判桌前,就必须都相信外交所能带来的潜在收益大于其成本,双方有可能信任彼此并达成协议。
  如今,美国在外交上可能面临所谓的"时间-技术困境"。朝鲜即将要达成核技术目标,这使美国政府急需采取有效的让步以实现战略目的。时间拖得越久,美国就越难通过谈判达成目的,朝鲜的自保能力也就越强。在这种情况下,朝鲜可能通过轻微的让步换取美国制裁的减轻或是安全方面的承诺,这样能够改善朝鲜自身的安全环境却不会缓解美国及其盟国的安全局势。

(在朝鲜咸镜北道吉州郡的丰溪里核试验场拍摄的场内地面建筑爆破场景)

  外交的风险如此之大,美国到底为什么还要坚持采取外交手段呢?毕竟,很多人认为美国完全有能力通过非对话方式威慑、遏制甚至是控制朝鲜。但是,任何遏制朝鲜核力量发展的进程都只能通过在谈判桌前达成让步来推动。双方通过对话沟通能够有效的减少彼此的误解和误判,这对于几乎没有其他联系的美朝两国而言尤为重要。也就是说,思虑不周的外交可能导致双方对彼此做出最糟糕的评估,从而极速恶化紧张的局势。

  要经济还是要核
  类似的认知问题也影响着美国其他的政策选择,包括近些年来经常使用的经济制裁。经济制裁的有效性也同样取决于朝鲜对美国的意图的认知。
  美国和联合国通常在朝鲜采取了明令禁止的行为后,对其采取新一轮制裁。多年来,这已经成为了一种模式。因此,朝鲜能够在采取特定举措之前就预见到新的制裁措施,并由此权衡利弊。同时,因为制裁都是在朝鲜有所行动之后才会实施,所以朝鲜有时间去调整以适应之后会面临的遭受制裁后的经济状况。也就是说,被国际社会视为强硬的惩罚措施对朝鲜来说可能并不能起很大的作用。
  美国原本希望能通过经济制裁迫使朝鲜在发展经济和发展核武器之间做出选择。不过现在看来,这反而迫使朝鲜暂时容忍制裁,加快速度完成核项目,从而能够开始谈判以减轻经济制裁。这带来了第二个"时间-技术困境",朝鲜只剩为数不多的技术难关,然而经济制裁需要时间才能起作用。但是,国际金融压力有其内在可信度,因为多边经济制裁的参与国也包括朝鲜依赖的中国和俄罗斯。而且,很难断定多边经济制裁一定会对朝鲜的政治行为产生影响。
  让威慑起效
  对美国政策制定者而言,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是朝鲜是否能被成功威慑。美国希望能威慑朝鲜不使用核武器,从而避免战争。自从朝鲜战争以来,美国核武器和常规武器的优势使威慑看上去十分可信,朝鲜未曾侵略南下。然而,阻止朝鲜低层次的挑衅行为却是另外一回事。比如,2010年,朝鲜估计到美国不可能对此激烈报复后,击沉了韩国的一艘战船。美国和韩国能够很大程度上威慑朝鲜,但很难完全阻止朝鲜的所有挑衅行为。
  使局势更加复杂的是,美国的目标已经不仅仅是威慑朝鲜,还希望迫使朝鲜改变现状。但是,在美国已经对朝鲜威慑失败的情况下,迫使朝鲜放弃已有的核武装就更难了。美国越对朝鲜施加压力,金正恩就越坚信朝鲜需要核武器来威慑美国政府。
  毕竟,威慑是双向的,美国的政策制定者也应该考虑到他们对朝鲜的威慑会导致朝鲜对其的反威慑。当美国政府宣称朝鲜的洲际弹道导弹给美国造成了不可承受的威胁时,实际上也就承认了美国是被这样的能力所威慑的。同样的,由于难以证明美国的盟国和本土一样重要,朝鲜难以对威慑是针对美国本土还是其盟国做出明确区分。韩国和日本都有类似的担忧,即美国格外关注其本土可能遭受的核打击,而对于韩日可能遭受的核打击不太关心。由此,韩日可能担心特朗普"美国至上"的立场会导致他们核保护伞的削弱。
  战争的迷雾
  在朝鲜半岛因认知陷阱而产生的各种可能中,武力解决半岛核问题将是后果最严重的一种。在目前朝鲜已经拥有足以避免彻底失败的核技术的情况下,美国不太可能发起全面对朝战争。如果战争真的爆发,美国更可能将军事力量作为胁迫的一种形式。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实现无核化的目标。仅仅凭借美国拥有绝对的军事力量优势并不能断定其一定会占上风,因为每个国家不同的目标都会加大结果的不确定性。所以,美国官员必须考虑到朝鲜拥有冒高风险、付高代价的意愿。
  一次攻击过后,美国需要向朝鲜释放信号,假如妥协,美国将会停止使用武力,否则将会继续使用武力解决问题。尤为重要的是,美国必须向平壤政权指出一条可以保证生存的明路。如果金正恩认为无论如何美国都会一意孤行地摧毁朝鲜,他将别无选择,只能发起全面反击。所以武力打击不能太过也不能太轻,而这种平衡对于美国来说很难掌握。同时,其他国家以及美国国内的反应都会影响美国使用武力的效果。
  错误认知的灾难
  朝美双方认知挑战最大的风险是可能会引发一场错误认知的灾难。事实上,史无前例的"金特会"如果破裂,将会使战争更容易爆发。美朝间存在着罗生门的危险,华盛顿方面可能认为经济制裁和军事威慑已经让金正恩认清核计划只会导致朝鲜政权的覆灭,而平壤方面可能认为特朗普愿意在没有重大让步的前提下与金正恩会面表明了美国终于能够接受朝鲜做为一个拥核国。两国甚至对无核化的解读都是截然不同的。对于美国而言,"无核化"意味着朝鲜彻底放弃核武器;而对朝鲜而言,"无核化"意味着两国就双方可拥有的核武器级别在协商之后达成军备控制协定。如果两国都认为对方已经准备让步,而在面对面的交谈时却发现双方都并没有让步的意图,两国对彼此的敌意可能就会大大加深。
   
  设想"金特会"真的不欢而散,平壤和华盛顿都会把外交失败的原因归结于对方。金正恩愿意会谈并不表示他放弃了核武器,为了打消美国劝说朝鲜无核化的念头,金正恩可能会向关岛进行核实射。这样,既能使美国感到紧张而接受其核计划,又因为没有打击美国本土而不足以触发全面战争。而后,导弹测试误伤了关岛的美国居民,特朗普宣布:"这是一个战争行为"并要求平壤在48小时内道歉并让步。金正恩拒绝后,美国对朝鲜采取局部军事打击,希望能迫使金正恩合作并且降低朝鲜报复的可能。然而,金正恩可能将其视为拉开全面战争的序幕,从而对首尔进行常规武威轰炸。为了抵制威胁,美国开始攻击朝鲜其他的军事基地。最终,金正恩开始使用核武器。
  这样的预想片段并不是说朝鲜半岛战争不可避免,或着完全脱离各国的控制,而是说明美朝双方的错误认知可能会引发两国都不愿看到的巨大灾难。
  自我认知
  没有一套既定的政策能够完全消除这些风险,不过美国的政策制定者可以采取一些行动来增进对朝鲜的认识。首先,美国政府应该加强对平壤的目标和底线的评估。同时决策部门应该与情报部门联合,研究平壤方面如何看待美国现有的对朝政策。为了理解朝鲜决策者的设想,美国的决策者也必须清楚自身对局势的认知,了解自身可能的采取的行动之间的逻辑。
  错误认知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让美国官员更加谨慎,避免危机。如果美朝关系进一步恶化甚至升级为冲突,双方应该立刻停下来思考双方对彼此的认知问题。如果朝鲜并不打算实现无核化,为什么要同美国直接对话?美国对朝鲜有哪些必须要明了的模糊猜想?这些问题看起来很基本,但往往被忽视。仅仅通过思考这些问题,决策者们也可以有效降低由于美朝间脆弱的信任和危险的错误认知而带来的不必要的战争风险。
发布时间:2018年06月12日 来源时间:2018年06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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