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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晨晨:特朗普可不可以复制?

作者:陈晨晨   来源:人大重阳  已有 203人浏览 字体放大  字体缩小
  作者陈晨晨系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研究员、宏观研究部副主任。本文是《特朗普是不靠谱的总统吗》系列文章之二,第一篇为《特朗普是不靠谱的总统吗(一)》。

  特朗普可不可以复制?这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问题。

  特朗普的出现,令美国政治乃至世界政治令人兴致盎然。在许多人看来,特朗普是一种叛逆,是时代悖论前的一段出走,是历史的插曲,而非一篇靠谱的正章。可是,如果我们将特朗普看作这个财富爆炸的时代里超级富豪直接走向政治前台的巅峰案例,那么,他是孤例,还是范本?在未来的政治语境中,特朗普式样本会不会不断复制,成为政治游戏的新表征?
  你会发现,现实永远比象牙塔里的猜想更精彩。试图拷贝特朗普商人元首养成模式的亿万富豪样本,已经出现。
  生于1965年的印尼富豪陈明立,是特朗普在印尼的生意伙伴。陈明立也是地产大亨,在2017年《福布斯》排行榜上,他的身家约11亿美元。他与特朗普有两桩合作生意,一桩是雅加达郊区的特朗普大酒店,一桩是巴厘岛上海神庙旁的六星级高尔夫度假村。2015年,双方签订开发协议,两桩生意所有人都是陈明立,特朗普授权商标使用,参与部分管理。
  在特朗普的总统就职典礼上,曾有一群特殊的观礼人,那是他在全球各地的亿万富豪合伙人们。在商界,他们与特朗普合作形式大多是使用“特朗普”三个字,为自己在本国开发的地产冠名。陈明立正是这群观礼人中的一位。相比其他富豪,他最鲜明的特征在于总结并且特朗普元首养成模式,他曾公开表示,特朗普是激动人心的、可以复制的范本。他的雄心壮志是,依照特朗普的总统养成步骤、“十年内成为印尼总统”。
  富豪元首养成手册
  在印尼,有人将陈明立称为“印尼特朗普”。二人的确有一些相似之处。陈明立也是地产帝国的所有人,在他那些宫殿般的酒店和高尔夫球场里,他和特朗普一样,追求宾客走进第一眼的“哇哦”效应。他也注重经营社交媒体,在推特上,他拥有百万粉丝,每天发推十条以上。此外,他也热爱真人秀,举办选美大赛。在个人生活中,他同样拥有美貌妻子,他在雅加达的豪宅遍布巍峨廊柱,棕榈树,和富丽堂皇的大理石。
  最为戏剧的是,在陈明立身上,你几乎看得出一本他试图遵循的特朗普式富商元首养成游戏的通关手册。对于陈明立的高调,印尼一些观察家嗤之以鼻。无论如何,这个鲜活样本映衬出时代语境里,商人面向权力巅峰的需求与认知。试图拷贝特朗普模式的陈明立,折射了商人元首养成的几个基本前提。
  首先,要有钱,在恰当的时机拥有充足资金立即发起竞选。不同国家的政治生态千差万别,但相同的是,政治的运作从来离不开雄厚的财力支撑,在财富爆炸与财富集中的时代,亿万富豪们的财力支撑尤为坚实。印尼身为千岛之国,光语言就有700多种,与美国社会截然不同。但印尼人同样承认,在复杂的竞选中,陈明立拥有为动员机器注资的财力。
  和特朗普一样,陈明立少年时同样背负地产商父亲的期望,被父亲送入名校求学。陈明立就读于加拿大卡尔顿大学和渥太华大学,毕业后同样拿着父亲的启动资金,开始财富帝国建造之路。很快资金利滚利,他开始挺进首府雅加达。和特朗普一样,他也不眠不休,每天只睡四小时,并将自己视为截然不同于财富继承者的、靠自身奋斗取得成功的商人。
  在个人财富积累生涯中,1990年代末的亚洲金融危机被陈明立视为他的“黄金时代”。他在危机期间低价收购资产,数年中投资近10亿美金。在他四处出击、不断扩张财富帝国时,同样有人不断追问他,有没有竞选总统的打算。就像1990年代特朗普开始考虑参选,陈明立的表述是,“我想要进军政坛,我得从生意场转向,朝着政治继续前进。”
  2014年,陈明立初试牛刀,他加入民心党,与前印尼国军总司令威兰多搭档,角逐正副总统。当年胜出的是有“印尼奥巴马”之称的佐科·维多多。陈明立则立刻组建自己的团结党,继续寻求总统之路。
  其次,要有名,要为人所知。
  与特朗普一样,陈明立与媒体走得非常之近。但比特朗普更进一步的是,陈明立的财富帝国直接包含媒体产业,他收购过报纸,兼并了几十家电视台,拥有影响公共舆论的媒体机器。
  和特朗普一样,陈明立大办选秀节目积攒人气,许多黄金时段收视火爆的节目出自他名下的电视台。在阶层固化严重的印尼,陈明立看准选秀节目带来的名利效应,制作了印尼版《美国偶像》。接着选美大赛登场,2005年印尼小姐选美大赛、2013年世界小姐选美大赛皆出自他麾下。
  特朗普当选后,陈明立开始酝酿印尼版《学徒》真人秀,他有意自己出演幕后大Boss,达到真正的家喻户晓。有媒体问他,拷贝这个真人秀要有金句,特朗普的金句红得发紫——“You’ refired”,你的金句是什么?陈明立稍一思肘脱口而出:“You’ restupid!”
  和特朗普一样,陈明立也将媒体视为巨型扩音器。他在推特上不停发文,所到之处皆有摄影师跟着,记录他的一举一动,作为推特的配图。2016年美国大选过后,与特朗普的关系成为他的“优势”之一。他告诉媒体,如果现任总统有意,他乐意帮忙疏通与特朗普的关系。
  2017年1月,陈明立夫妇受邀参加特朗普就职仪式。特朗普就任总统前一晚,华府新近开张的特朗普国际酒店实在是个无比热闹的所在。衣冠楚楚的富商名流从世界各地赶来,带着女眷家属,下塌于他们共同生意伙伴的豪华酒店。富豪们等着观摩这位生意伙伴摇身一变,成为在全球头号国家手握最高权位的人。
  华盛顿特朗普国际酒店将房价提至一晚18000美元。当晚相约在大厅碰面的酒店客人中就有特朗普的两位生意伙伴:“印尼特朗普”陈明立、迪拜地产大亨侯赛因·沙瓦尼。身着长裙的夫人们一并现身。四人相谈甚欢,合影留念。相片上四人在大厅织毯前站着,远处的椅子上还有两人戴着特朗普标志性红帽子,上面印着“让美国再次伟大起来”。
  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是民粹的时机。
  身为亿万富豪的陈明立,同样十分认可瞄准底层的战略。在他上一次寻求竞选时,印尼的经济增长放缓成为契机。陈明立提出的政策包括针对穷人的住房补贴、教育贷款,也包括旗帜鲜明的贸易保护。在他看来,在当地收割季限制甘蔗进口,可以帮助农民卖个好价钱。面对媒体,陈明立直接复制特朗普的口号,“在美国,有‘让美国再伟大’,而在印尼,‘让印尼再伟大’正是我进军政坛的原因。”
  四个规律
  如果说陈明立的案例只是拷贝特朗普的尝试,尚不足以成为参考样本,那么梳理以往商业精英问鼎政坛的案例,可以得到更多有意思的启示。
  学术界关于商业精英问鼎最高权位的研究未成气候,其中一大原因是样本规模。在美国,商业精英问鼎白宫,远远没有商业精英入阁那么巍然成风。狭义来看,如果我们把“商人总统”定义为以商人身份直接当选的总统,那么这样的样本只有特朗普,他的政治崛起在美国前无古人。
  如果我们把定义放宽,涵盖那些拥有成功商业精英身份、但在问鼎白宫前已有从政资历的总统,那么在二十世纪的美国,这样的总统只有五位,分别是前报业大亨沃伦·哈定,前银行副总裁卡尔文·柯立芝,前矿业富豪赫伯特·胡佛,以及曾经身为石油公司老总的布什父子。
  横向来看,在其他国家,商人问鼎政治权力巅峰的案例同样存在,只是同样地,大多数企业家总统在就任前多少已有从政资历。近年令人记忆犹新的商人元首包括黎巴嫩的拉斐奇·哈里里(1992年与2000年两度上台),泰国的他信·西那瓦(2001年上台),加拿大的保罗·马丁(2003年上台),意大利的西尔维奥·贝鲁斯科尼(1994年,2001年,2008年三度上台),匈牙利的费伦茨·久尔恰尼(2004年上台),韩国的李明博(2008年上台),智利的塞巴斯蒂安·皮涅拉(2010年上台),巴拉圭的奥拉西奥·卡特斯(2013年上台),乌克兰的彼得·波罗申科(2014年上台)等等。
  由商业精英转化而来的政治领袖,命运结局各不相同,其中一些人将他们的商业天才成功用于政府治理,另一些人则财富丑闻缠身,甚至在军变中仓皇下台。上面提到的这些元首中,首登权力巅峰之前没有从政经验的,只有意大利的贝鲁斯科尼。事实上,特朗普横空出世时,意大利人曾经调侃,“在意大利,我们已经见识过一个特朗普了。”在他们看来,贝鲁斯科尼同为房地产大亨,同样富于娱乐色彩,同样面临纳税记录争议,同样以反正统的民粹主义政治风格闻名。
  在不同的国家,人们从特朗普样本身上看见似曾相识的历史,或者对未来的启示。每个国家的政治生态与政治光谱截然不同,不可武断政治势力的消长,冒然推测在下一张历史大幕前哪一派隐退,哪一派登场。但特朗普样本仍然有着广泛的启示意义。在发达世界里,意大利人从特朗普身上看见贝鲁斯科尼。而在亚洲发展中国家的语境中,人们想起的是曾被称为“泰国特朗普”的他信。这种类比耐人寻味。
  总体而言,从打着民粹旗号登入权力巅峰的商人元首身上,可以总结出四个基本规律。从中也可以看出,复制特朗普式元首养成步骤虽有娱乐成分,但背后有其政治逻辑可循。
  第一,对商业精英而言,雄厚的财力支持是在政治权力竞争中脱颖而出的核心保障。
  第二,无论在商界的名气如何,商业精英在参加政治竞争时必须已经成为公共舆论领域的明星。商业精英攀登权力巅峰,有钱与有名是共通的基本条件,这两点毋需赘言。
  第三,依托民粹主义契机,是突破既有权力结构是商业精英的关键策略。
  民粹主义本身是情绪化与碎片化的,但它背后是发展矛盾和利益分配的交互纠结,以及随之而来的政治不确定性风险。特朗普现象正是这一不确定性的典型反映。事实上,特朗普的横空出世本身就是一场成功的社会运动。在1980年代以来全球化进程中财富分配不公的大幕前,特朗普利用了既有政治权力不能有效规制资本的简单民粹思想,以体制外的英雄形象走入权力巅峰。
  而早在特朗普上台之前,他信就已经演绎了如何克服富豪身份与民众的鸿沟,将民粹主义情绪契机牢牢握在手中。他信上台的幕布,是1980年代以来全球化愈演愈烈的进程中,泰国面临全球化外部风险和国内发展失衡的结构性瓶颈。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则成为直接导火线。
  在全球化浪潮中,泰国获益颇丰,但“出口导向”经济与1990年代初的金融资本市场开放,让泰国经济极易受到外部市场波动的冲击。与此同时,1990年代以来,泰国贫富差距居高不下,不同社会群体之间的利益分配困境、尤其是农民与城市中产之间的利益分配困境成为棘手难题。
  他信本人的财富崛起于泰国经济兴起的1980年代。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他已准备好,以商场赢家身份,带领泰国再次兴起。在被遗忘的农村选民面前,他信承诺将财富带入乡村腹地,即刻实施免费医疗和小额信贷。2001年,他信组建的泰爱泰党赢得一场划时代的选举,2005年,他信再次以压倒性优势当选总理。
  在他信看来,商人在把握民粹契机方面是拥有天然优势的。2016年特朗普竞选期间,他信在一次采访中表示,“虚张声势是我的风格,如果你细看特朗普的言论,他是在虚张声势。这真的是商人文化。商人和商人的文化是非常相似的。成功的商人进军政坛,可以给政治竞选带来新鲜空气。”
  第四,结构性利益诉求,是商业精英颠覆权力结构的根本动力。
  在美国,特朗普现象代表着传统产业资本集团的一次反击。在经济金融化与经济全球化的浪潮中,产业资本集团与金融资本集团的纠缠事关美国的前路。
  而在他信崛起的样本中,他信背后是新兴服务业与高新技术产业资本集团。他信上台后倡导打破“充足经济”保守道路,奉行“他信经济”革新道路。他的胜出代表着新资本集团在与军人集团、官僚集团、保皇派、城市中产阶级等数种政治力量的博弈中脱颖而出。
  对于寻求克隆特朗普的案例而言,第四个条件其实是最困难、也是最关键的条件。前述三个条件或许可以在个体策略层面完成,第四个折射的则是元首背后一个有意识、有诉求的商业精英群体,以及这一群体在社会权力结构中的位置。
  民粹主义的当下
  特朗普样本的诞生与特定的社会体制和社会条件有关,各国政治生态千差万别,不可同日而语,但特朗普式元首样本折射的民粹主义诉求与社会权力结构的演进具有广泛的启示意义。
  十九世纪以来,民粹主义在世界史的进程中有过三次浪潮。第一次发生在十九世纪末,现代化转型中的俄罗斯和美国。俄国民粹派运动和美国人民党运动皆寻求维护农民利益,反对资本主义。
  第二次发生在二十世纪中期,后殖民地时期的拉美。民粹运动领导人上台后,推行具有民粹主义特色的经济政策。这是一场民粹运动,也是一场民族复兴运动。在一段漫长的历史时期里,民粹主义几乎成为拉美的标签。
  第三次则是1980年代以来世界性民粹主义的崛起。冷战结束后,民粹主义复兴浪潮席卷欧洲和北美。政权更叠与政策转换往往伴随着对建制派精英的颠覆性冲击。这一波民粹主义恰好又与世界政治转型的第三波民主化浪潮重叠,在包括亚洲在内的多个地区异军突起。
  以特朗普上台、英国退欧为代表的大西洋两岸政治生态,成为民粹主义复兴运动在二十一世纪的总爆发,它汇聚了既往三十年多间经济全球化进程中大大小小的民粹运动。世界性民粹主义的崛起,背后是全球化浪潮中许多国家之间一个令人深思的共性:平民主义与精英主义撕裂严重,贫富差距突出,社会动荡风险加剧,民族主义锋芒毕露。而特朗普的上台反过来在其他国家身上产生叠加效应,令一些国家内部的民粹主义和民族主义受到鼓舞。
  不同社会发展程度不同,结构性利益诉求不尽相同。在社会发展的进程中,如何容纳不同利益群体的诉求,如何预防民粹主义风险,如何在纠正资本的同时善待资本,在纠正经济结构失衡的同时推动经济增长,成为测试各国智慧的新考题。
  对许多发展中国家而言,既往三十余年的全球化进程带来巨大财富,也带来了社会发展的不均。随着社会权力结构的演进,不同利益主体迅速发育,而发育程度往往不均衡,强势集团控制社会资源,底层庞大而碎片化,中间层则发育迟缓,并且与底层矛盾凸显。
  在不同利益主体彼此博弈的阶段,商业精英的地位崛起已成事实,而他们在多大程度上成为一个有群体意识和政治动员力的群体,成为社会进程中的一个关键变量。
  还是那句话,每个社会的政治生态与政治光谱千差万别,不可同日而语。从特朗普的崛起案例中,一些社会看见似曾相识的历史,另一些则看见对未来的启示。
  本文主要摘编自陈晨晨的新书《富豪政治的悖论与悲喜》(世界知识出版社,2018年5月上市)。
发布时间:2018年05月25日 来源时间:2018年05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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