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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该如何介入半岛危机?

作者:编译/天昊、晓默   来源:大国策智库  已有 311人浏览 字体放大  字体缩小
  导语:2018年4月12日,美国国会“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USCC)围绕“中国在朝鲜危机事态情况下将发挥的作用”问题举行了一场圆桌会议,会议邀请了大国策智库高级研究员、史汀生中心东亚项目主任孙韵(Yun Sun)、美国企业研究所高级学者梅惠琳(Oriana Skylar Mastro)、美国霍普金斯大学外交事务研究所所长傅瑞珍(Carla P. Freeman)等多名半岛问题专家就中国对朝政策、对半岛危机事态进行的准备,以及半岛危机介入方式与时机等问题进行研讨。
  针对以上三位专家的发言,中国国防金融研究会、大国策智库组织编译了发言内容。孙韵主要探讨了影响中国介入半岛危机的因素、条件及其目标,并建议中美展开危机对话避免冲突。梅惠琳就中国为应对半岛危机事态进行的军事准备,危机中的利益判断及可能的行动选择等问题提出了自己看法。傅瑞珍分析了中国在朝鲜半岛的利益及现实态度,建议美国充分理解中国介入半岛危机的战略目标和多重目的,并告诫美国警惕快速发展的东北亚外交形势。

孙韵/Yun Sun

朝鲜危机事态下的中国选择与美应对策略
  从传统地缘意义上说,朝鲜半岛对中国的国家安全与外部环境均具有重要影响。这不仅因为中朝间的友好条约仍具约束力,更重要的是因为美韩军事同盟及驻韩美军的存在。中国担心韩国通过吸收统一来实现由其主导的半岛统一。对中国来说,这意味着美韩同盟的影响力会覆盖整个朝鲜半岛,美军将越过三八线并部署至中国边境。因此,在应对朝危机事态时,如何避免朝鲜半岛过快过早的统一,以保护自身势力范围与国家安全利益,是中国的优先选项。此外,由于朝国内发生意外事件而引发的难民潮将直接影响中国边境安全,外界普遍猜测中国将进行军事干预以维护边境地区的安全,但这种干预的时机和范围仍有待商榷。
  一、半岛危机事态与中国因应对策
  (一)有关朝鲜半岛的三种危机事态
  总体而言,中国对朝鲜危机事态的想定主要为以下几种:朝内部生乱、与美韩发生军事冲突、以及核事故。根据危机具体情况,包括出现的根源和严重性,中国可能施以相应的干预。一是朝内部生乱。2017年之前,中国对朝鲜危机的想定主要集中在因朝国内发生军事政变或者朝领导人意外死亡而引发的内乱。不少观点认为,在必要的时候,中国政府会从政治和军事上进行适当干预,以确保朝当局能够履行一个正常国家政权的职能。对中方来说,只要朝鲜新政权有足够能力和实力确保其国内稳定,是否由金正恩或者金氏家族其他成员领导或无关紧要。二是朝与美韩发生军事冲突。2017年,美特朗普总统执政以后,中国最关心的危机是由于朝鲜对韩国的挑衅,引发朝韩间发生军事冲突。中国分析人士推测,韩政府将会请求美方支持甚至出兵干预,这将使朝鲜处于非常不利的地位。而关键是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应该如何帮助朝鲜应对其体制与国家安全面临的威胁。目前中国国内似乎没有针对该问题达成共识。一些中国学者指出,如果冲突是由朝方挑衅引起的,此时中国进行干预,既没有法理依据在道义上也站不住脚。同时,中方也关心美可能对朝实施先发制人打击。尽管中国不同意这种军事行动,但中国不太可能像1950年那样出兵进行干预。三是朝国内发生核事故。发生轻水反应堆爆炸等核事故的可能性远小于上述两种危机情况,因此中方并未将核事故作为半岛危机事态的优先考虑事项。核事故并不构成国际干预的充分理由,且这主要应该由朝政府负责善后。考虑到朝鲜的能力、设备、资源及处理核事故的能力极其有限,中国作为朝鲜的唯一盟友和主要支持者可能第一个被朝请求提供支援。鉴于核事故的性质,中国提供此类援助的机构更可能来自军方而非民间。
  (二)中国的关切及应对
  鉴于三种事态均可能造成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中国首先将被迫应对大量朝鲜难民涌入境内的现实,为维护边境安全稳定,其要务是在中朝之间设立一个缓冲区,以安置朝鲜难民。据媒体报道,2017年12月,中国计划在吉林省的长白县至该省某两个城市之间设立难民营。如果难民的数量超过当地承受能力,猜测难民营的范围将向中朝边界以南地区10至30公里范围内延伸。中国对半岛危机事态的思考有两大关注点。
  一是美韩的行动与意图。在朝发生危机事态情况下,美韩同盟的动向是中国关注的首要目标,尤其是韩国试图在美帮助下对朝鲜吸收统一并主导半岛事务。除非在此之前美韩会考虑中国的安全利益并进行充分沟通,否则中方将进行干预。但中国是否会采取军事介入方式支持朝鲜政权或阻止朝被吸收统一还有待观察。根据《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中国承诺将采取一切措施,帮助朝鲜抵御外来侵略,并提供必要的军事及其他援助。但中国似乎对是否履行条约保持战略模糊。可以预见的是,如果他国对朝采取军事行动是由于朝主动挑衅,且朝实施挑衅行为之前未与中方协商并得到认可,那么这种情况下中国也没有履行条约义务的必要。
  二是来自朝鲜自身的威胁。2011年底金正恩上台以来,中国国内对金正恩的不满持续累加。在中国看来,金正恩对核武器的追求偏执且危险。朝为满足自身安全需要无视中国利益,将核试验地点设在中国边境附近形成一个潜在的放射性污染源,还不尊重中方领导人敦促其保持克制的再三呼吁。金正恩的冒险主义与边缘政策使其面临美国军事打击的可能性不断增大,中国随之也将面对不愿看到的现实:朝鲜内乱、爆发冲突及可能被一个潜在的非友华政权统一。部分中国学者认为,朝鲜仍是中国的对美战略杠杆,但由于金正恩的领导反而使朝本身对中国的安全利益构成最严重威胁。因此解决这种威胁的办法是促使朝领导层发生变化。理想状况是朝鲜的新领导层会在短期内同意无核化,这样美国就失去对朝动武的理由;新的领导层也能仿效中国进行改革开放,走上经济发展和政治合法化的新道路。但到目前为止,由于中国缺乏政权更迭的经验且不确定因素较多,使该选项在中国对朝危机事态应对方案中处于末位。
  二、影响中国介入半岛危机的因素及其目标
  (一)中国选择军事介入的条件
  朝鲜半岛局势复杂多变,中国介入朝危机事态的方案也在不断调整,但其最终目标依然是塑造一个不受美国支配和影响,且对中国友好的朝鲜半岛。在这一目标前提下,中国是否选择军事介入具体源于以下因素:
  一是军事介入的法理依据。如果是因朝鲜发生动乱,那么这仍然是一个主权国家的内部事务。在没有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前提下,任何一个国家均无权对朝进行干预,中国自然也没有介入的理由。但如果美韩无视安理会而单方面介入,届时中国也不会坐视不理。
  二是美韩介入程度及是否与中国协商。如果美国单方面决定采取军事选项实现半岛稳定统一,那么中国一定会军事介入。但若韩国军队在没有美军参与的情况下进行上述活动,将减小中国军事介入的可能性。但除非韩方事先与中方进行充分磋商并获得支持,否则出于对美韩同盟的戒心,中方有理由相信韩国的行动有美在幕后的支持。在过去几年中,由于日益提升的国力与国际地位,使中国已经不能允许某个国家采取单方行动影响地区其他国家利益或者整个地区的和平稳定。美韩是否与中方进行充分协商以形成某种联合解决问题的方案,将对中国是否选择军事介入有重要影响。
  (二)影响中国军事介入程度的变量
  一是危机产生的原因。如果是朝鲜发生内乱,中国可能推迟对朝军事介入,除非朝鲜政府请求中方介入,美韩已率先采取行动或者朝鲜的无政府状态及社会动荡已经严重影响到中国的利益与安全。如果是由于朝挑衅(比如主动攻击韩国)引发的冲突,那么中国便不具备军事介入的充分理由,除非美韩无视中国居中调停并严重侵犯中国利益。但如果朝是受害方,是由于美对朝实施先发制人打击并导致冲突升级,那么中国便有立场采取军事介入措施,其国内民意甚至可能呼吁政府出兵干预。
  二是事态的严重性。在朝国内动荡情况下,如果朝政权过渡平稳迅速(类似2017年津巴布韦政变),不会对社会秩序造成重大破坏,那么中国不太可能实施干预。但如果朝鲜政权交接不顺利并爆发内部混战,并导致大量朝难民涌入中国境内,中国除在边境建立一个缓冲区之外,可能将首先对朝实施政治干预,并视危机程度考虑军事介入。
  (三)中国在半岛追求的目标
  中国在朝鲜半岛的既定目标是“不战、不乱、无核”,其中“不战不乱”是中方不容置疑的红线。而至于无核化,中国认为朝鲜拥核是源于对美国威胁的不安全感。为解决这个问题,最直接的办法是构建半岛和平机制,赋予朝体制安全保障并实现朝美邦交正常化,进而提出半岛无核化与构建和平机制共同推进的“双轨并行”思路。在中国的愿景中,一个政治稳定、经济繁荣且统一的朝鲜半岛可能更符合中国的利益,甚至是比当前状态更为优越的选择。中国不反对半岛统一,但担心的是由美韩同盟主导的统一可能引发地区力量的不平衡。如果是韩国实现统一,那最好支持中国,并在关键的地区及全球问题上尊重中方的选择;或至少在中美间保持中立。有中国学者认为,中方可能会考虑接受一个继续与美国为盟友的统一半岛,但前提是驻韩美军撤出朝鲜半岛,从而使美韩同盟更多的是具有象征而不在具有实质意义。
  三、美中应展开危机对话避免冲突
  在朝鲜半岛发生危机事态时,中方与美韩实际上具有合作空间。首先是双方在半岛均有既得利益,为此有必要联合进行规划和行动,以避免发生误判导致对抗;其次,三国在控制预防朝鲜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及无核化方面拥有共同目标,而这个目标为三方合作提供了坚实的基础。但是自2017年初特朗普政府上台后,美朝文攻武斗不断升级。美强调不排除对朝采取包括“先发制人”和“流鼻血战略”等在内的军事选项,朝鲜则宣布将对关岛实施“包围射击”,还成功发射了可达美本土的“火星-15”洲际弹道导弹,使中国政策界对半岛发生战事的焦虑感不断上升,并展开了应对半岛危机事态的集中讨论。如果美韩干预朝鲜危机事态的最终目标是控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无核化,那么与中国合作的可能性确实存在。正如美前国务卿蒂勒森指出的那样,如果美国承诺美韩军完成危机事态介入行动后撤回三八线以南,那么中国很可能会同意这种选项。但考虑到美特朗普政府政策的不可预测性,以及韩国政府出于统一目的可能不会支持美国撤军并试图改变美方立场,在没有可靠保证的前提下,中国不可能接受美国没有保证的口头承诺。如果没有适当的沟通与充分的对话,最坏情况是朝鲜危机事态可能引发中美在半岛发生冲突。特别是双方为保护各自所认为的合法利益并误判了对方的决心,在应对突发事件时采取单边行动,很可能使半岛陷入第二次朝鲜战争。特别是,如果中国认为这样的战争是实现自身统一的绝佳机会,或者台湾视之为追求自身独立的机会,那么包括台湾海峡在内的更广泛的冲突可能会升级为中美之间的一场更大的战争。
  但积极的一面是,近年来中美两国一直保持着稳定、开放的对话机制,以探讨分歧、管控危机。双方于2015年和2016年在中国南海争端中所达成的妥协,证明了两国在认识到高风险的情况下,通过对话解决分歧、避免冲突是可行的。尽管当前中美间围绕朝鲜半岛的未来展开政治对话或达成大交易还为时尚早,但双方在朝鲜半岛拥有共同的利益和协调对话空间。从这个意义上讲,美中之间的危机对话不仅是必要的,而且对地区的和平与稳定也是不可或缺的。

中国对朝政策及对半岛危机事态的准备
梅惠琳/Oriana Skylar Mastro
美国企业研究所高级学者
  一、中国人民解放军针对半岛危机事态正在做何准备?都有哪些可调用的兵力?
  如果中国军事介入半岛危机,新组建的北部战区将负责提供军事行动所需的大部分地面力量,所要担负的任务包括建立缓冲区及其他更大规模的作战行动。从北部战区的力量态势和演习情况看,中国正在考虑从地面、空中或海上渗透至朝鲜,具体情况将根据危机事态情况及介入深度而确定。与此同时,中国的武警(在中国东北大约有5万人)则很可能负责保证边境安全。北部战区有三个集团军,分别是78、79和80集团军。每个集团军有兵力3万至5万人,并拥有自己的陆航旅(约1000人)和特战旅(约2000人)。这些作战力量可用来从地面攻入朝鲜,或者在有限冲突中,空降特战力量来夺控朝境内重要设施。这些都是直-10航空旅开展训练的科目。三个集团军的陆航旅编配有运输直升机(米-17、直-8、直-9)和武装直升机(直-10和直-19),可在朝境内纵深地域提供近距离空中支援和空中运输能力。如果半岛爆发战争需要更多作战力量,中国还可以从中部战区抽调陆航旅和特种部队配属给空军。在此次军改过程中,山东省被划到北部战区辖区,表明中国或许还有计划从海上入朝。自2015年以来,中国绝大多数的海上演习都在靠近朝鲜和日本海岸线的渤海和黄海海域举行,其中有三次大规模演习是靠近朝鲜的海域实施的。目前并不清楚哪些力量会担负处理朝鲜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据称,中国已经组建了“三防”部队。还有媒体报道称,中国军队举行了应对核危机的演练,参演部队来自全军各军种。迹象表明,中国陆军正在进行放射性物质监控、核污染监察和洗消等方面的训练。中国空军、边防部队、民兵、预备役、公安、武警、民防及其他专业化部门也将参与执行核污染防护任务。一旦危机事态得以控制,来自中国工程与物理研究院、辐射防护研究所及航天科技集团的专家也将受邀提供技术支援。火箭军还将提供导弹技术及核武器等方面的专业知识。
  二、中国在朝鲜危机事态中想要获得什么利益?这些利益的优先排序是怎么样的?在封锁边境防止难民涌入及控制核及其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场所之间,中国是如何权衡使用兵力的?
  中国武警及边防部队将负责确保边境安全,管控朝鲜难民。中国有封锁边境和实施边境管控的计划,包括派遣部队入朝,中国还可以建立难民营和控制地区,以便将朝鲜的平民、军人和政府人员安置在边境地区的不同地方。这将使解放军有精力入朝实施常规军事行动。短期看,核安全顾虑将迫使中国军队尽早介入朝鲜危机,以确保控制朝鲜的核设施。根据“核威胁倡议组织”的信息,解放军进入朝边境50公里,则可以控制朝境内约44%的重要核设施及22%的重要导弹设施。进入100公里,则可以控制所有的重要核设施及2/3的重要导弹设施。而解放军采取第二种方案的可能性最大。中国领导人的首要目标是避免核污染的扩散。他们希望中国军队在朝鲜境内的存在能够慑止美国、日本或韩国对朝鲜的核设施实施打击,阻止朝使用或破坏核武器,防止核设施发生事故。北京方面还担心韩国主导半岛统一后会继承朝鲜的核能力。有中国学者担心,朝鲜政权崩溃后,韩国会掌握这些核设施和材料。尽管这种担忧有些牵强,但拥有核武器在韩国国内也有一定的市场。长期看,出于地缘政治的考量,中国军队极有可能控制朝鲜的部分领土及核设施,以便使中国在决定战后半岛秩序时处于更加有利的地位。主要原因:一是中国担心一个受美国影响的没有核武器的朝鲜也会对中国东北边境地区的稳定构成威胁,制约中国成为地区大国。二是只有解放军控制了朝鲜的部分领土及核设施,北京方面才能要求半岛无核化,以及美军从该地区撤离。如果这一结果无法达成,那么中国就会尽量迟滞半岛统一,扶持一个亲华的朝鲜政府重掌政权。三是中国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是,朝鲜生乱,或虽然承担了半岛生战的代价,但战争的结果却使美国在该地区的势力得以强化。
  三、对于中国与美韩合作来确保朝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设施安全还是抢在美韩之前控制这些设施,北京方面如何权衡二者之间的利弊?这将与美方产生何种冲突?
  鉴于中国军队距离朝鲜相对较近,而且入朝后可能不会遇到朝方太多抵抗,解放军极有可能赶在美军之前控制朝鲜的核设施。由此可以预测,如果爆发战争,中国军队将会进入朝鲜,并被赋予控制和占领核设施的任务。届时,中国军队出现在朝鲜重要设施附近将增加美韩控制或摧毁这些设施的难度(包括实施远程打击)。中国军队的存在还将给美韩带来更大的风险,即对核设施进行打击将意味着对中国军队发动进攻。这很容易使危机升级为中美之间的战争。此外,中国军队和美军在夺控这些关键设施或者美国试图将中国军队赶出这些设施时,都会增加双方发生意外冲突的风险。因此,存在朝鲜危机事态引发中美冲突的风险,但可能性比较低。
  中国总体上有能力控制这些设施,但拆除这些设施或对设施内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及材料进行安全处理的能力较弱。因此,有中国学者表示意愿与国际原子能机构等国际组织就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设施拆除问题进行协调与合作。另外一个问题是,中国对不扩散的标准低于美国。具体而言,中国或许只关注切断进入本国的通道,防止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相关的人员和危险物质进入中国,而未必会控制朝鲜边境、实施海空拦截以防止相关人员与物资流出朝鲜。但中国可能会允许美国协助封锁港口,以确保核物质与技术通过海上被运出。
  四、目前中美间围绕朝鲜危机事态问题而进行的军事对话开展得如何?
  此前,我曾在《外交事务》1-2月刊上发表文章,建议美国必须愿意冒更大的风险来改善与中国在平时的协调。此外,有必要围绕危机事态举行双边磋商,以避免战时美韩联军与中国军队发生误判和冲突。同时,与中国共享情报,联合制定应对危机事态的计划并开展训练将使美国更好地利用中国的介入,特别是在控制朝鲜核武器和设施方面。2017年的报道表明,由于中朝关系的疏远及半岛爆发战争的风险增加,中国更愿意接受与美国开展相关协调与合作。2017年8月,美国参联会主席邓福德访问北京和北部战区,与中方相关人员就潜在的半岛危机事态举行了会谈,并签署了一项加强军事行动沟通的协议(编按:指《中美两军联合参谋部对话机制框架文件》),包括筹划三个月后举行的首次中美参谋长对话。2017年11月30日,中央军委联合参谋部副总参谋长邵元明与美国联合参谋部战略规划与政策部部长克拉克中将举行了会谈,双方可能围绕半岛危机事态进行了进一步商讨,但有人对此予以了否认。2017年12月,时任美国务卿特勒森在公开演讲中指出:“如果有事情发生,我们将越过三八线。我们已经就此(与中方)进行了对话,并向中国承诺还将回撤至三八线以南。这是我们对中国的承诺。”蒂勒森还表示,他希望中美两国军方领导人制定一项计划,以确保朝政权崩溃时能够安全地处理核武器。
  尽管中国现在更愿意提及半岛危机事态问题,但中美间的对话不太可能深入到战时作战细节层面。此外,随着金正恩访华,中美双方有关半岛潜在危机及可能的应对措施的对话或将戛然而止。这将使美国只能选择单方面向中方通报美方的危机事态处置计划,以降低中美发生意外冲突的风险,但由此将带来更大的风险——中方将这些信息分享给金正恩。
  五、是否存在朝鲜出现危机事态导致中美间爆发大规模冲突的可能?届时,导致双方爆发更大规模战争的诱因是什么?
  朝鲜危机事态确实会导致中美间爆发大规模冲突。其中最大的风险是美国对进入半岛的中国军队实施了攻击,导致双方爆发冲突。然而,中国占领朝鲜部分领土主要是为了获取谈判砝码,因此中国军队会选择在远离美韩军阵地的地方止步不前,从而将挑起冲突的包袱甩给美韩军。届时,美国将不得不决定是采取军事应对还是回到谈判桌前。后一种选项可以避免与中国开战,但也将意味着美国为停止冲突而部分屈服于中国的条件。
  虽然我曾指出,如果美军向北挺近,中国将会军事介入。但鉴于中朝关系现已得到改善,中国或许会更加主动地慑止美国的军事行动,包括警告美国,即使美国只对朝鲜进行有限打击而不采取地面行动,中国也会进行军事干预。此外,尽管核安全及地区力量关切仍将影响中国的行动,但中朝关系的改善将增加中国放弃朝鲜的政治成本。北京方面或将因此对朝鲜半岛的统一提出更加苛刻的条件,而不仅仅是撤离驻韩美军。总之,中国不再担心由韩国主导的半岛统一,但会为此抬高要价。
  需要指出的是,以上分析是基于当前的形势,而中国的对朝政策在很多时候是不断调整变化的,其核心是无论在谈判桌前还是在战场上都要维护本国的利益,而不是美国的利益。因此,我们必须认识到,有效的政策可以使美国在处理中国介入问题上趋利避害,但获得中国的“合作”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需要指出的是,以上分析是基于当前的形势,而中国的对朝政策在很多时候是不断调整变化的,其核心是无论在谈判桌前还是在战场上都要维护本国的利益,而不是美国的利益。因此,我们必须认识到,有效的政策可以使美国在处理中国介入问题上趋利避害,但获得中国的“合作”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中国对朝政策及对半岛危机事态的准备
傅瑞珍/Carla P. Freeman
美国霍普金斯大学外交事务研究所所长
  一、
从历史和中国专家的视角看中国对朝政策
  中国有句古语,“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可以形容中朝之间的复杂关系。尽管人们经常用“唇齿相依”来形容中朝之间紧密的关系,但两国之间的关系也始终伴随着紧张与对立。中国刻意隐藏中朝友好关系背后的嫌隙主要缘于将朝鲜视为其东北部脆弱侧翼的重要战略缓冲区。甚至在冷战结束后,中朝关系因中韩于1992年实现关系正常化,及金正日继任朝最高领导人而变得僵冷时,中国依然认为中朝关系是“友好合作关系”。
  长期以来,中国在朝鲜半岛的核心利益是“不战、不乱、无核”。这决定了中国的对朝政策。这些核心利益甚至体现在毛泽东主席对朝鲜安全的关切上。当年,中国被迫参加了朝鲜战争及朝国内的政治斗争。此后,毛泽东又支持朝鲜国内的政治稳定和经济发展,认为这对中国自身的实力与安全同等重要。尽管如此,毛泽东还是拒绝了金日成提出的帮助朝发展核计划的请求。
  近几十年来,随着朝鲜的行为对中国的利益日益构成挑战,加之中韩双边关系的不断发展,北京方面对平壤的耐心也时常受到考验,结果导致中朝两国政治关系的发展经常受挫,包括1990年代后期公开讨论中朝军事同盟关系,以及近期中国史无前例地愿意通过外交和经济施压来改变平壤的行为等。尽管中朝政治关系有所倒退,但中国始终保持着与朝鲜紧密的经济关系。
  习近平执政后,中国国内有关朝鲜是中国的战略净资产还是战略负担的争论甚嚣尘上,但中方依然寻求通过经济接触来对冲朝内部生乱因素,支持国际社会通过外交接触与施压并举的方式来实现朝鲜无核化。然而,朝鲜加快推进核导研发进程似乎迫使中国面临两难抉择——是选择无法终止朝核开发项目而失去其作为维护亚洲稳定与无核化的积极力量的信誉,还是选择切断朝鲜的经济生命线而面临朝鲜生乱的风险?值得注意的是,中国许多专家已开始迎合国外有关中国对朝经济接触有碍国际社会对朝制裁的论断。特别是2016年成为一个转折点,标志着中国愿意就核问题与朝针锋相对。一是中国支持联合国安理会第2321号决议,谴责朝进行第5次核试验,并限制朝鲜的煤炭出口。这表明习主席准备放弃过去对使用经济手段迫使朝重回谈判桌前的反感,愿意与国际社会一道对朝施压。二是习主席拉近与韩国时任总统朴槿惠的关系,表明中国半岛政策的重心正在“向南”倾斜,北京方面已经感觉到韩国是维护半岛稳定的关键因素。这两项举措并非史无前例,但从未没有如此强势地推行过。
  二、半岛局势变化对中国构成的最大威胁及中国对危机事态所做的准备
  从中国学者的公开言论可以看出,北京方面针对半岛经济与安全形势变化的安全担忧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一是由于朝鲜经济活动实行限制,中国担心大量朝鲜难民会越过中朝边境,进入辽宁省和吉林省。近年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包括应对成千上万的缅甸难民进入中国,使中国的决策者们更加关注难民潮所带来的风险。二是中国还在筹划管控半岛核危机事态。中国民众担心朝鲜核试验会给环境和人体健康造成伤害。2017年12月初,《吉林日报》曾刊载了一篇科普文章,告诉当地民众如何应对核危机事态。三是中国有部分学者越来越担心特朗普政府会动用军事力量来处理朝鲜的核威胁。四是有专家担心中国强化实施对朝制裁或将招致朝鲜的核武器攻击。五是中国担心特朗普与金正恩举行首脑会谈将威胁中方的利益。一方面担心朝美首脑会谈失败,朝鲜主动做出回应(或许进行核试验),届时美极有可能对朝实施打击。另一方面担心如果特朗普总统宣布首脑会谈取得成功,双方同意冻结朝开发洲际弹道导弹等,而并非实现半岛无核化,那么中国将面临朝战区级核武能力及地区核技术进一步扩散的威胁。
  在中国,公开谈论朝鲜危机事态准备始终是一个禁忌的话题。长期以来,美国及韩国一直寻求同中方就半岛危机事态相关问题进行对话,但中国对此一直持否定态度。然而2017年9月,中国的一位知名学者贾庆国罕见地呼吁中、美、韩三国围绕应对半岛危机事态准备举行会谈。此举一方面表明,中朝关系恶化的程度,另一方面也表明,朝2017年7月实施洲际弹道导弹试验、9月进行核试验后,中国认为半岛生乱的可能性日益加大。虽然贾庆国的此番言论在中国学术界引发了广泛而激烈的争论,但鉴于贾庆国目前仍是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尚无证据表明他因为此番言论而遭到国家的批评。贾庆国认为,为保护本国利益,中国应在以下半岛危机事态情况下(不仅仅限于)寻求介入。一是当朝出现政治或经济崩盘时,管控人道主义危机;二是确保失控核武器的安全;三是朝鲜半岛爆发战争。2017年8月,《环球时报》的一篇社论暗示,如果朝鲜主动挑起与美韩的冲突,中方将保持中立,只有当美韩寻求改变朝政权或对朝采取军事行动时,中方才会进行军事介入。尽管该社论不具有权威性,但也可以看出中国是如何解读《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所规定的义务。中国军队举行的军事演习也为人们提供了了解中国在半岛危机时准备动用何种军事资源的窗口。2017年6月,媒体报道称,中国正在通过修建应对核、生、化、放武器的掩体来强化其边境管控。这表明,中国担心朝鲜在未来冲突会使用生化武器,以及朝发生内部冲突或美对朝实施打击后,金正恩政权失去了对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控制。此外,在中国此次军队改革中,新成立的北部战区的辖区还包括山东省。对此,有分析人士认为,此举对于应对半岛危机事态具有重要意义。2017年8月,中国人民解放军陆、海、空三军在黄海15000平方英里的海域举行联合海上与两栖登陆演习。这意味着中国或将大规模介入朝鲜危机,届时美韩军或将直面中国军队。鉴于此,中、美、韩三国间加强协调对于管控由朝鲜危机引发的半岛局势不稳以及防止冲突引发中国军事介入至关重要。
  三、主要结论与对策建议
  如果中、美、韩三国因缺乏协调而产生误判,则极易导致第二次朝鲜战争的爆发。因此,美国必须利用一切机会与其盟国和中国进行协调,以便通过谈判解决无核化问题。在此过程中,美国必须认识到,中国向朝鲜施压并非与美国站在一起,而是因为平壤威胁到了中国自身的战略利益。其中有些利益可能与美国的利益相一致,比如降低核事故的风险等,但很多并不一致。尽管如此,习近平主席直接与特朗普总统就朝鲜半岛问题进行接触表明,中美在该问题上能够开展合作。通过与特朗普政府进行接触,中国也是为了防止美国单方面采取行动应对朝核威胁。特朗普宣布将与金正恩会面更让中国担心美国在半岛事务上采取外交单边主义政策。
  华盛顿方面应警惕快速发展的东北亚外交形势。朝鲜正在就如何解决当前的半岛危机与中国(还可能与俄罗斯)展开磋商。未来,美国在做出政策选择时,应认识到与朝鲜就相互关心的问题进行直接谈判无法达成稳妥的妥协,一项意义深远的谈判结果需要与韩国进行协调,并得到中国的支持及日本、俄罗斯的认可。
  美国还必须对与朝进行各种形式的对话持有切合实际的预期。金正恩曾表示愿意讨论无核化问题,但用词非常谨慎,意指讨论的将是“半岛无核化”问题。这将使美国放弃对半岛的延伸威慑承诺。
  根据近年来中国对朝政策的发展脉络及中国对半岛危机事态的准备情况,可以得出以下政策性结论:
  一是中国的政策精英围绕中国对朝战略目标问题进行的争论表明,北京方面正在寻找新的途径来应对朝核问题所带来的多种挑战。中国已经将朝鲜视为一个日益复杂的战略问题。这拓展了美国与中国进行接触、探寻朝核问题解决方案的空间。
  二是中美两国在很多方面的利益是一致的,包括:利用经济施压来迫使朝鲜重回谈判桌前;消除韩国的安全顾虑;做好清除放射性、核、化武器污染的准备;防止中国与美韩军事力量在东北亚地区产生误判或发生意外冲突。因此,美国有机会利用这些共同关切来影响中国进行危机事态准备。
  三是中国在东北亚地区举行军演可以被理解为服务于多重目的。除了向美国释放信号外,也是为了演练武力应对半岛危机及影响朝方行为。
  四是尽管北京方面与平壤有摩擦,但中国仍致力于和平解决半岛问题,尚无迹象表明中国会支持美国对朝采取军事行动或主导更迭朝政权。
  五是美国必须更好地了解中方在朝鲜爆发战争时的反应。美国意外越过中国设定的红线的风险是存在的,而且会因为不了解中方的红线而更容易越过。美国必须密切关注中国所释放出来的愿意使用武力来保护其在朝利益的信号,同时鼓励中国官员在中国对朝政策及所希望取得的结果方面更加透明。
发布时间:2018年05月04日 来源时间:2018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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