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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朝角力中的知觉与错误知觉

作者:编译/李俊峰   来源:大国策智库  已有 109人浏览 字体放大  字体缩小
  导语:朝鲜突然决定自4月21日起停止核试验和洲际弹道导弹发射试验,此举振动世界,未来美朝关系的走向更是引人注目。美国是如何看待朝鲜的,又可能采取怎样的对策?本文将对分析上述问题提供参考。本文来自美国外交事务网站,是美国知名国际政治学者罗伯特·杰维斯和新美国安全中心亚太安全项目高级研究员拉普-胡珀联合撰写,文章分析了美朝双方对朝鲜半岛系列问题的认知,认为由于双方长期敌对、互信缺失,以及决策者对信息的错误解读等因素,使两国彼此存在根深蒂固的错误认知,可能导致发生意外冲突和斗争,并导致意外后果。文章还对美国未来的对朝政策给出了建议。
  本文由中国国防金融研究会、大国策智库组织编译。

  当前,朝鲜已基本完成核武研发工作,具备制造助爆型核弹和氢弹的能力,并且可能将核弹头小型化后安装在导弹上。然而,美国仍然要求朝鲜放弃所拥有的核武器。特朗普政府已承诺永远不会让朝鲜获得可打击美国的核导弹。这导致美朝关系进入一种全新的、更危险的核对峙状态。未来,无论美朝外交接触向前推进,还是美国寻求制裁、威慑甚至动用军事力量等手段,这种角力的最终结果将由美朝间的相互认知决定。
  一、美朝在朝核问题上存在的严重错觉
  (一)美对朝核问题的预期
  长期以来,美一直试图使朝鲜实现完全、可验证、不可逆的无核化,并慑止朝鲜的重大军事活动。近期,特朗普还将不允许朝发展可打击美本土的洲际弹道导弹纳入美对朝政策目标。华盛顿方面还一直希望由韩国主导半岛统一。但随着朝鲜核武器和洲际弹道导弹能力日益完备,上述目标更加难以实现。这不仅需要阻止朝鲜的核导研发进程,更需要说服朝调转方向,放弃已经发展起来的核武能力。因此,随着朝拥核闯关进入冲刺期,诸如“冻结核开发”等曾经富有吸引力的让步已不再是理想方案。接下来,美国需要考虑的是如何与一个拥核的朝鲜打交道。
  (二)朝对核导计划的期望
  朝对其核导计划的预期非常清晰。一是确保政权生存、慑止美发动进攻。朝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已宣布完成国家核武力建设,不太可能会放弃核武器,朝需要核武器阻止美国的攻击。二是希望成为事实上的拥核国。朝认为,核武器有助于提升国家尊严,还有助于推动其他夙愿,如实现朝鲜主导的半岛统一,以及打破美对韩日两国的安全保障。朝希望像巴基斯坦那样被接受为事实上的拥核国。比较难以回答的问题是,金正恩政权是否将核武器视为政权生存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有核武器。若确实如此,那么美国可能无法向平壤提供可以说服其放弃核武器的安全保证。
  (三)美朝互信缺失的原因
  无论对朝采取何种战略,美国都依靠组合运用“威胁和承诺”来改变朝鲜的行为。这些威胁与承诺必须配合使用,因为只有做出“如果朝顺应美方要求,美国将不采取行动”的承诺,威胁才会发挥作用。而且,威胁与承诺都必须具有可信度。事实上,可信度是旁观者的认知。只有受众体认为威胁或承诺是可信的,它们才具有可信度。因此,美对朝施加任何影响的效果都掌握在朝领导人手中。他们会考虑顺从或不顺从的代价与收益。但下列因素导致美朝双方互信缺失。其一,两国没有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双方对彼此的认知主要基于一系列互动接触。过去二十年,美朝国家层面的交流主要以核谈判为主。除1994年双方达成核框架协议外,美朝间所有谈判都以失败而告终,结果导致两国互不信任。其二,两国对历史的解读不同。根据金正日和金日成过去与美国所达成的协议,金正恩可能认为,美国寻求威胁朝鲜的安全,且不会遵守承诺;从美入侵伊拉克和利比亚事件中,金正恩或认为核武器是比美国的承诺更有力的生存保证;从特朗普威胁退出伊核协议争端中,金正恩担心美国的军控协议并不可信。此外,在评估美国采取军事行动的前景时,金正恩或许认为,过去美国就曾考虑轰炸朝鲜或其他国家的核设施,但均未付诸行动,这次美国也不会采取行动。其三,两国均曾虚张声势。朝一直倾向于使用煽动性言辞,但并不会采取行动。例如,1994年,朝曾威胁要把首尔变成“火海”,并且将每一轮新的国际制裁称为对朝“宣战”。尽管美国的虚张声势并不会像朝鲜那样无耻,但实际效果也是一样的。例如,2007年,美曾承诺要让朝为核扩散负责,但当朝向叙利亚出售核反应堆后,美国依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2017年8月,特朗普威胁称,如果朝鲜发出更多威胁,美将对朝发动“这个世界从未见过的怒火与愤怒的回击”,但当朝鲜进行了更多次导弹测试后,美国也只能无所作为。
  对朝鲜而言,美国在下述情况时的威慑或承诺可信度较高:当美国此前已经展示过其所说的要采取行动的能力时;当采取行动的代价较低时;当美国拥有行动的重要动机时;当没有其他代价更小的办法时。对美国而言,为增加威胁的可信度,美国可以使其更加具体化,详细说明什么情况会引发什么反应。这往往意味着发出最后通牒。对于军事威胁,美国可以释放行动迫在眉睫的信号。比如从首尔撤离美国人员,或与盟国分享未来的军事计划,以期盟国会向朝方泄露这些计划。
  二、美朝对外交、经济、军事威慑手段及战争的不同解读
  (一)美朝对外交手段的不同解读
  一是美朝都以不同的角度看待对方。无论是“金特会”还是低级别的外交沟通都面临困难和风险。美国认为,朝鲜是一个不诚实的国家,曾无数次违反承诺;朝鲜则认为,美国意图威胁其国家生存。要使双方来到谈判桌前,就必须使他们相信外交的潜在收益大于成本。二是美面临突破外交上所谓的“时间-技术困境”。朝鲜已经接近其核技术目标,这更需要美国尽快做出足够大的让步。时间流逝越多,美国从谈判中获益的机会就会越少,而朝鲜却可以为自己争取更多实利。三是美国认为外交接触可避免双方误判。尽管很多人认为美国可以通过慑止、遏制和管控朝鲜的威胁,而无需进行谈判,但在限制朝核导项目方面取得任何进展都需要双方做出让步,而这种让步只能通过谈判来实现。接触可以降低双边关系中出现误解和误判风险,特别是在美朝联系很少的情况下。但动机不纯的外交将导致一方对另一方产生最糟糕的评估,进而导致紧张局势螺旋式上升。
  (二)美朝对经济制裁的不同认知
  经济制裁是近年来美国对朝政策的首选工具。但无论制裁对朝鲜经济产生何种影响,其效力仍取决于朝鲜对美国意图的看法。对美国而言,制裁旨在削弱朝鲜实施其武器开发计划的能力,并在不增加直接军事冲突风险的情况下给朝鲜政权造成痛苦。美国希望制裁会向朝鲜发出信息,迫使朝鲜在经济和核武器之间做出选择。对朝鲜而言,制裁通常是被动性和暂时性的,其影响却是渐进式的。这意味着虽然制裁将继续存在,但痛苦是可以容忍的。这反而将鼓励朝加紧实施核计划,以便可以围绕制裁问题进行谈判。同时,由于多年来美国和联合国对朝实施“挑衅—制裁”的模式,朝鲜可以在采取特定行动前预估可能遭致的新制裁,并决定其特定行动取得的回报是否会超过损失。而且,由于只有在行动付诸实施后才能实施制裁,朝有时间适应行动后将要面临的新经济环境。实际上,朝对能否及何时面临新一轮经济制裁有一定的决定权。因此,国际行为体自认为强硬的惩罚性措施可能不会实质性地影响朝鲜的行为。但值得注意的是,由于国际制裁的主体包括朝高度依赖的中国和俄罗斯,国际制裁的压力仍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三)美朝对威慑的复杂认知
  一是美国无法慑止朝鲜的挑衅。困扰美国决策者的最大问题之一是朝鲜能否被慑止。然而,阻止朝鲜使用核武器或发动大规模进攻是一回事。朝鲜战争结束以来,朝鲜未曾试图入侵韩国,因为美国威胁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将摧毁朝鲜政权。在美国拥有核常力量优势的情况下,这种威胁是可信的。完全慑止朝鲜实施低烈度挑衅则是另一回事。在采取这种行动时,朝鲜可能会评估美国将如何回应,然后再采取行动、设定目标,以限制美国的行动选项。美国和韩国或许能够通过其常规的军事态势和军事方针阻止朝部分挑衅行为,但不可能阻止朝所有的挑衅活动。二是美国的目标已经从威慑升级至强制,即试图改变朝鲜正在做的事情。比如促朝放弃成熟的核武库。但是在威慑失败后,强制更难以奏效。行为经济学家认为,相较于争取虚无的东西,决策者更愿意承担损失和风险,以避免失去已有的东西。即使美国不断施压,也难以改变这种情况,反而只会坚定金正恩“拥核慑美”的信念,提升金正恩对更强威慑力的需求。毕竟威慑是一把双刃剑。当美国宣布朝洲际弹道导弹将对美构成无法接受的威胁时,这实际上是在告诉金正恩,美国很容易受到这种能力的威慑。三是美国严格区分针对本土及盟国的威胁。因为延伸威慑需要证明盟国与本国一样有价值或几乎同样有价值。韩日两国都担心美国似乎更关注针对本国的威胁,而不太关注针对韩日的威胁。韩日担心特朗普“美国第一”的立场将意味着更弱的核保护伞。
  (四)美朝对军事行动的不同理解
  在朝核武库取得长足发展的情况下,美国不可能发动一场彻底摧毁朝鲜的战争。如果真的爆发战争,美国更可能将军事力量作为一种胁迫手段,但无法实现朝鲜无核化。美国所拥有的卓越军事能力并不能确保其占据上风,因为国际意志有助于塑造结果。这就是美国官员必须考虑到朝愿意冒险并付出高昂代价的原因。一方面,朝鲜对美国初期军事行动的认知将决定朝是否会按美方预期行事。为达到目的,美国必须向朝鲜释放明确信号,即如果拒绝屈从,美国将不得不继续使用武力;如果合作,美将停止使用武力。特别是美国必须清楚地表明,朝鲜的领导人是有活路的。如果金正恩认为,无论怎样,美国都会置其于死地,那么他将别无选择,只能进行全面反击。美国会发现很难实现这种平衡。如果金正恩预料到美国会采取某种形式的军事行动,但打击并未像所担心的那样具有破坏性,他可能会因拒绝服从美国的期望而受到国内支持。无论怎样,在金正恩弄明白顺从与抵抗从长远看哪个更可行之前,美对朝发动的任何形式的打击都将遭到强烈的报复。另一方面,第三方及国内行为体对军事打击的反应将影响美国是否追加进行武力胁迫。若国内民众强烈支持军事打击,美国可以更自信地宣称,如果朝鲜不合作,美将再次发动进攻;如国际社会各方对军事打击表示愤慨并强烈谴责,那么美国所发出的追加实施破坏性行动的威胁就会变得苍白无力,而朝鲜顺从美国的动机就会变得更少。美国领导人也必须认真考虑所释放的除军事打击之外的其他信号。
  三、多种错觉交织对局势发展的影响及对策建议
  (一)美朝相互误解可能导致的局势走向
  2018年3月,美国和韩国官员宣布,金正恩可能与特朗普举行“金特会”,史无前例的会晤引起了人们的巨大希望。但美朝对会谈和无核化的不同认知难以根本改变。针对此次会谈,美国可能认为制裁和军事威胁迫使金正恩意识到核计划可能导致其灭亡;而朝鲜则可能认为,特朗普在不要求朝做出实质性让步的情况下进行会晤,意味着美国最终准备接受朝鲜为拥核国。可见,即使是同样的话,双方的理解也有所不同。美国认为“无核化”是朝放弃核武器,而朝鲜则可能将“无核化”认为是双方签署军控协议。
  美朝关系中根深蒂固的错觉可能与局势相互作用,引发双方都不想要的灾难。未来局势的发展趋势可能是:金正恩和特朗普举行峰会后发现彼此对“无核化”有截然不同的看法。特朗普认为金正恩愿意通过谈判来清除其核武库以缓解制裁,而金正恩则认为全面无核化也需要美军撤出朝鲜半岛,并结束美韩联盟。在此情况下,半岛局势可能再度恶化甚至失控。
  (二)对美国政府的建议
  美国决策者可以采取一些措施来提高对朝鲜的认知,更好地理解美国的行为和所释放的信号将如何影响朝方的认知。一是特朗普政府应深化对朝政策目标和底线的评估。美国很多前政府官员有与朝鲜谈判的经验,可以帮助决策者们更准确地解读朝鲜释放的信号。虽然意外迎来了外交窗口期,特朗普政府现在必须与这些专家合作,以制定外交战略。美国决策者还应该促使情报部门不仅要对朝鲜的意图进行最佳评估,而且还要如实反映美对朝政策中存在的缺陷与不足。二是决策者应与情报界开展合作,审视朝鲜对美国现行政策的看法。决策者应该考虑认知或错觉将如何强化或削弱美国的政策目标,以及未来的政策调整将被如何解读。有一种普遍存在的认知倾向,即事情将如它被打算看到的那样发生。因此,情报分析人员应帮助决策者积极应对这种情况,特别是在涉及潜在的军事打击方面。三是美国决策者应努力理解自己的观点。决策者应检查自身,仔细描述任何举动的因果逻辑。通过承认自身设想的缺陷或弱点,美国决策者将可以更好地做好准备,灵活应对朝鲜意外的让步,或管控接触失败的局面。严重的错觉可能带来的后果应该让美国官员保持一定程度的谨慎,促使他们在危机时刻适当减缓政策的实施进程。如果美朝关系进一步恶化导致冲突升级,决策者们应该思考一下美朝双方在认知上存在的问题,从而降低脆弱的可信度和危险的错觉导致不必要战争的风险。

  文章来源:美国外交事务2018年5、6月期
  原文标题:Perception and Misperception on the Korean Peninsula
发布时间:2018年05月01日 来源时间:2018年04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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