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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咚:巨人的肩上何以如此寂寥?

作者:丁咚   来源:作者微信公号  已有 1283人浏览 字体放大  字体缩小
  前天,是一位巨人逝世20周年纪念日。
  海内外舆论对此倾注了异乎寻常的热情,各种纪念文章纷至沓来。在社交媒体上连续数日成为热点议题,迄今仍在持续发酵。
  尤为醒目的是,人们开始超越对特定历史事件的伤痛记忆,而将笔墨的重点聚焦于他作为改革家对中国当代发展所作的贡献以及对古今比较后的启示,或明或暗对当下现实表达了浓烈的失望情绪,对进一步改革开放寄予了深沉的期待。
  而在另一方面,反改革思潮也变得日益旺盛,某著名毛左网站的一篇文章尖刻地评论,不能借纪念他宣扬错误的改革观。争议本身即象征了时代躯体上涌动着的激越暗流。
  这是过去二十多年从未出现的现象,就在不久前,很多人仍然对他在那段历史中的作为念念不忘,不依不饶。
  异乎寻常之处还在于,当他的第二十个忌辰来临之际,改革正成为中国政治中最为突出和广泛的议题,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成立了近代以来最为正式的最高规格的改革领导机构和强有力的执行机构,出台了数量最为繁多、涵盖最为多样的改革文件。中国领导人明确认识到改革已进入“深水区”,到了“啃硬骨头”的关键时期。无论是从名分上,还是实际的政策举措,改革都被置于了前所未有的战略地位。
  在中国领导层撸起袖子加油干、改革文件一摞摞地堆在档案柜里的时候,人们的正常反应该是表示满意,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仅仅出于某些场面上的需要,为他的忌辰写点不痛不痒的纪念文章,搞些华而不实的纪念活动,而另外一些人仍会对他的历史污点耿耿于怀,著文批判之。
  然而大量争论具有明显的借古喻今的意图。这是非常耐人寻味的。
  牛顿曾在与胡克的论战中说了一句著名的话:“如果我看得更远一点的话,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牛顿所谓的巨人指的就是后者。
  把它用在前天忌辰的主人身上格外适宜,因为胡克是个小个子。但自这位老人以降,就再也没有人能够站到他的肩上,登高望远,像他那样大刀阔斧,披荆斩棘,真心诚意地推动改革开放,创造中国发展的新格局、新境界。
  尽管斯人已去,但想必他在另一个世界格外寂寞。这是因为,他的继任者们没有一个够得上他的政治气度和战略高度,没有把他所进行的改革开放事业提升到一个新的更高的水平,而是将他一生特别是晚年的施政当作新的政治教条,以祖宗之法不可违的态度对待他的某些政治短板或缺失,在因循旧制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从而严重局限了自身的政治视野、中国的改革和发展空间。时至今日,更是试图将他所开创的两个传统都发扬光大,造成了彼此纠葛、抵消,形成深刻的矛盾,中国或将在不久的将来面临深重的危机。
  在动荡不安、变动不居的二十世纪,他堪称一位具有独特历史地位的伟人。他对中国建立的最大贡献是,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将国家引导到一个渐进现代化的正确轨道。在文革结束后满目疮痍、百业凋敝的情况下,他依托自己的威望,坚定无畏地支持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推动了思想解放,重新评价历史和历史人物,全盘否定了文化大革命,并策略性地进行了一些妥协,为全面启动了改革开放大业创造了条件。他是此后中国改革开放最关键的支持者和领导者。
  同时,他是一个讲究实际、深具现实策略的改革家。
  他提出的一些著名论断和方法论,在指导中国改革开放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也只有他,有意愿、有勇气、有力量就一些重大的、原则性问题作出关键决断,并落实到实际中。比如他说,社会主义的根本任务是发展生产力。“社会主义经济政策对不对,归根到底要看生产力是否发展,人民收入是否增加;这是压倒一切的标准。空讲社会主义不行,人民不相信。”他指出,无论是计划经济,还是市场经济,都不能作为判断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标准,计划和市场都是手段,从而为中国改革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作为方向开辟了道路。
  改革的方法对改革成败具有特殊重要意义。在正式启动改革前,他敏锐地抓住“真理标准”讨论的契机,为将国家政策调整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上来进行了必要铺垫。
  在改革进程中,面对巨大争议和阻力,他举重若轻,先后倡议了“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摸着石头过河”、“不争论,少说多做”等主张。
  在文革结束不久,以阶级斗争为纲等错误政策阴影犹存、改革开放阻力重重的背景下,他大力倡导的这些方法论,对于消弭歧见,排除障碍,凝聚共识,促进改革,起到了非同一般的作用。
  他的最大历史遗产是顺应了国家发展的内在需求,扭转了国家发展的错误路径和方向,不失时机地将推进经济建设作为解决中国发展问题的关键突破口,将改革开放作为促进和实现经济发展的主要途径,并针对现实问题提出了一系列具体的方法论,保证了中国社会走在一条通过渐进改革逐步现代化、多元化,与国际社会接轨的正确道路上。虽然历史不容假设,但如果没有他,那么中国到今天很可能仍然还在黑暗中苦苦摸索。
  在当下,很多人都很担忧中国社会重返文革的问题。其实是杞人忧天。可以肯定的是,在他引领改革开放三十多年后,中国社会已经完全失去了重蹈历史覆辙的认识基础、社会基础和民意基础。当代中国社会已不允许,没有动力,也没有任何势力有能力支撑另一场浩劫。尽管有些人要利用文革方法和手段实现一些政治目的,但如若逆潮流而动,试图挟持历史,产生误导中国回归过去的幻想,那么无疑将是一场代价高昂的冒险。
  不能否认,他身在具体历史情境而不能脱离其中,不管他是自觉地将自己局限于某种政治意识形态,还是基于某些政治需要作出妥协,或者,他在面临一些历史的关键抉择时,由于强烈的恐惧感抑或责任感驱使,因此作出了违背历史正常发展航向的决定,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历史缺憾。但我们仍然能从一些具体的历史文献中体念其某些内心活动的蛛丝马迹。
  他多次提到政治体制改革。在1986年的一次讲话中,他强调了“我们所有的改革最终能不能成功,还是决定于政治体制的改革。”次年,他又提出,“改革是全面的改革,包括经济体制改革,政治体制改革和相应的其他各个领域的改革”,要得到发展,必须坚持对外开放,对内改革,包括上层建筑领域的政治体制的改革。
  他提醒他的同僚们,经济体制改革每前进一步,都愈加感到政治体制改革的必要性,并郑重警告,不改革政治体制,就不能保障经济体制改革的成果,不能使经济体制改革继续前进,就会阻碍生产力的发展,障碍四个现代化的实现。他清醒地意识到,要通过改革,处理好法治和人治的关系,处理好党和政府的关系。不搞政治体制改革,经济体制改革难于贯彻。
  针对香港民众对回归后何去何从的疑虑,他强调实行“一个国家,两种制度”,并在香港回归前夕,进一步明确说,五十年后就没有必要变了。
  但特殊的历史事件和国外发生的突变,深刻影响了正在推动渐进改革的巨人。他在关键时刻退缩了,并再次依靠其权威作出了一项决定,建立了自己历史遗产的另一个传统,将改革强烈地奠基于维护自身执政利益之上。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他不能忍受国家的倒退,不能忍受改革成果的倾覆,于是他到南方走了一遭,于是有了春天的故事。
  作为一个历史人物,作为一个经历了特殊历史进程的人物,不能掩盖更不能否认其巨大的深刻的内在矛盾性,他无法从根本上超越他的政治属性及它背后强大的既得利益诱惑所带来的约束,他不可能一蹴而就地将所有蓝图一朝变成现实,因此,才在历史洪流转轨的关键节点,强有力推进改革的他同时也成了强有力遏止改革顺势发展的阻力。这是一个历史人物的局限,这是一个改革家的悲剧,这是一个处在巨大转型中的国家的暗淡时刻。
  过分地被具体历史事件左右,从大历史的角度来说没有意义。到了今天,已经完整地过去了一代,已经具有充分的条件免受处在具体历史情境中不可避免的感情羁绊,理性地审视历史,公正地评价人物,并从中汲取镜鉴,结合当代现实,去伪存真,激浊扬清,为当代改革开放的持续推进提供绵绵不绝的历史资源和动力,提供精神引领和政治参照。
  正是由于历史永远不够圆满,才为后人提供了施展才华、识见、责任和能力的巨大舞台,才为改革开放不断创新不断进步不断实现新高度提供了必要空间,中国发展才会不断生出新愿景、展现新境界。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只要每一代都在前一代的基础上将改革往前推进,从这个阶段向那个阶段、从这个领域向那个领域、从这个层次向那个层次不断拓展、深化,这个国家就会永远向前发展,才永不退色,才大有希望。
  反之,若后代为政者利字当头,闭目塞听,因循苟且,甚而顽固不化,对前人施政的积极成果偷工减料、夹带私货,对前人施政的历史局限惺惺相惜、发扬光大,闭门造车,违背规律,一意孤行,那就会将国家引向倒退而不是前进,带来经济困顿而不是繁荣,置社会于动荡险境而不是稳定,对国民未来只有黯淡而不是光明。
  危机正在酝酿,风险正在加剧,对国家走向的关注成为巨人新热流的潜在底蕴,对未来的热望成为社会中坚广泛争论他的历史的重要心理诱因。经济衰败,民心撕裂,社会动荡,国家倒退,在任何时候都绝不符合任何人的根本利益。表面上看,正在深入进行中的全民大讨论是左与右论争历史痼疾的表现,实则是国民对国家是进步还是倒退的深切忧虑。
  进一步真心诚意、真抓实干地推动改革开放,而不是有选择、有保留、有局限、有私利地实施改革开放,是当代中国普遍的社会共识,是全社会各个群体利益的最大公约数,是避免经济衰败、民心撕裂、社会动荡、国家倒退的根本保障。肯定他的历史功绩,不是要否定他的历史局限和错误,而是要为形成更强大的当代共识贡献丰厚历史资源。
  每个国民都希望看到,巨人的肩上不再寂寥,一代又一代不断有新的巨人站在上面登高望远,戮力奋进,抛却个人、团体私利,切切实实地服务于其福祉和国家的持续发展。
发布时间:2017年02月24日 来源时间:2017年0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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